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一声鸠鸣,让一位饱经沧桑的学者在熟悉的山水间,一下子找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三沈”在远离尘嚣的陕南,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宁静也最关键的成长期。
■沈兼士先生当年在战乱中偶闻鸠鸣,写下的不只是一段童年记忆,更是对家国山河的深深挂念。
“咕、咕、咕——咕!”
你听——这个季节的陕南,有一种声音特别抓耳朵。调子不算高,却特别有穿透力。那是斑鸠在叫,一声一声,仿佛押着来自远古的韵脚,稳稳地敲在人心上。
前不久,一首叫《鸣鸠》的歌在网上火了。点开评论区,网友们的留言暖洋洋的:“歌词意境太美了”“听完好想去陕南安康看看”。
这首歌曲由音乐家姚立森谱曲,并由姚立森、姚立娟兄妹演唱。这歌词,其实改编自一首八十多年前写于陕南的绝句。写诗的人,当时正经历着国破家亡的乱世漂泊。他路过这片熟悉的山水,偶然听见一声斑鸠啼鸣,心里忽然翻涌起五十年前的童年记忆。
他是谁?国学大师沈兼士。
歌曲《鸣鸠》
一
到底是什么样的诗,能在八十年后依然让人心头一颤?这得从“三沈”与陕南的缘分说起。
1944年4月,57岁的沈兼士路过陕南,要去重庆。
那时候,他已经到京城很多年了。北平沦陷后,沈兼士坚决不肯出来工作,他说:“我饿死也不给日本人工作。”翻看他的文章,文末落款处常常写着“打鬼节”“除日”“抗志斋”这样的字眼——爱憎分明,毫不含糊。
因为他组织参与了沦陷区文教界的抗日活动,被日伪列入了逮捕黑名单第一名。在同仁们反复劝说下,他才于1942年底悄悄潜出北平。1943年困居西安时,沈兼士开始蓄须明志:沦陷区一天不光复,我就一天不剃胡子。
就是这样一位满腔忧愤的学者,在路过这片山水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斑鸠叫。
“咕、咕、咕——咕!”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倒流了。眼前的青山绿水,和五十年前的记忆叠在了一起。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父亲在陕南做官,他和长兄士远、仲兄尹默等兄弟姐妹,放学后在山野间撒欢儿。春天花开得漫天漫地,夏天绿荫铺满院子。最难忘的,是雨前斑鸠呼唤同伴的叫声。
他在诗前的题记里这样写:“童年随宦汉中,山城花事极盛,与诸兄姊家塾放学,颇饶嬉春之乐。夏浅春深,徜徉绿荫庭院,尤爱听鸠妇呼雨之声。”
然后,笔尖一落,那首绝句就出来了——
漠漠轻阴欲雨天,海棠开罢柳吹绵。
鸣鸠有意惊春梦,唤起童心五十年。
战乱流离,家国故园。一声鸠鸣,却让一位饱经沧桑的学者在熟悉的山水间,一下子找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这也是沈兼士先生的文字里,少有地提到陕南的地方。安康、汉阴,这些藏在秦巴大山里的小城,就这样和这位近现代著名学者,有了一段最诗意的牵连。

沈氏三杰(左起: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图源:“三沈纪念馆”微信公众号
二
沈兼士的童年记忆里,当然少不了他的父兄们。
他的父亲沈祖颐,从光绪元年(1875)到光绪二十九年(1903)春,先后担任陕西安康县知县,汉阴、砖坪、定远等厅抚民同知。任上兴学育才、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口碑相当好。沈祖颐在兴安府安康等三县任职18年,后来又在定远厅任职10年。他把家安在了汉阴,直至沈祖颐病逝于陕南定远厅(今镇巴县)任所,三沈才举家由汉阴迁居西安。
“三沈”三兄弟——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就是在这片山水间出生、长大的。沈尹默直到二十四岁才离开陕西。
他晚年《自述》里写得明白:“我是浙江省吴兴县竹墩村人,但我出生在陕西兴安府属之汉阴厅,一直到二十四岁才离开陕西。”《我和北大》里也说:“我是浙江吴兴人,因父亲在陕西供职,我于1883年出生在陕西汉阴厅。”一字一句,都是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确认。
2002年4月30日,启功先生为“三沈纪念馆”题写馆名时,告诉笔者:“过去实行异地任职,‘三沈’祖上三代在陕南为官,家室安在汉阴。按现制算,是陕西籍汉阴人,但他们遵祖制,一直用的吴兴。如果有机会,将把这些用小字写在匾额上。”启功先生还说,“三沈”出生在一个充满中国传统翰墨书香的家庭,兄弟姐妹和其母亲都能吟诗填词、写一手好字。“二先生(沈尹默)还是在汉阴成的家。”
这位后来成为新诗运动先驱、书法大师的学者,一辈子没有改掉在汉阴养成的习惯。沈尹默先生不仅一生保留了在汉阴练出来的能吃辣椒等生活习惯,甚至到老也没改掉浓浓的陕南乡音。沈兼士先生的女儿沈兑老师说:“他(兼士先生)平日说普通话,只有他们兄弟在一起时才说方言,现在回忆起来感觉有点像汉阴话,总之不是南方(江浙)话。”
沈尹默晚年《自述》里有一句特别动人的话:“山居生活,印象至深,几乎规定了我一生的性格。”他的外孙、油画家谌北新教授曾在汉江上对着青山碧水感叹:“汉阴是典型的中国山水……‘三沈’的学问、思想、为人、性格乃至衣食习惯等等都是从汉阴来的,是汉水文化养育出来的。”
这话说得质朴,却一下子道出了“三沈”与陕南的关系。正如北京大学原校党委宣传部部长赵为民教授所言:“在汉阴的生活和成长经历,对‘三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严格的家教,使他们打下了很好的国学功底;质朴的民风,形成了他们沉稳、包容的个性和学养……汉阴养育了‘三沈’,‘三沈’也为汉阴赢得了风采,可以说是‘两不相负’。”
从1867年祖父随左宗棠入陕,到1907年举家返浙,“三沈”四代人在陕西生活了整整四十年,其中在陕南就长达三十七年。那段时光,恰好赶上了中国近代史上新旧交替、内忧外患的关口,而“三沈”却在远离尘嚣的陕南,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宁静也最关键的成长期。

《四库全书》文溯阁本现存于甘肃兰州图源:“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三
一声鸠鸣,唤醒了沈兼士的童年。而他的一生,也在用学术唤醒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的珍视。
作为史学家的沈兼士,有两件事不能不提。1921年,当他得知清代内阁大库档案被人当作无用之物、已经卖给纸商准备做成还魂纸时,他立刻争取教育部支持,把残存的1506麻袋档案划归北京大学,并主持成立整理委员会,开了高等学府整理清代档案的风气之先。蔡元培先生称赞他:“有功史学,夫岂浅鲜!”
第二年,已经退位的清室废帝溥仪以经济困难为由,想把《四库全书》卖给日本。沈兼士知道后,马上致函民国教育部竭力反对,最终让这个阴谋落了空。抗战胜利后,被日本人掌控的《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相关图书档案,也由他代表中方正式接收。
这两件事,护的是国家的文脉,收的是民族的尊严。
沈兼士真正的学术生命,在更深处。作为北京大学百年百位名师之一,当“废除汉字”的呼声一度甚嚣尘上时,他清醒而坚定地沉潜于汉语言文字学研究,在训诂、文字、音韵和文献档案学等领域独有建树。他最早提出了“文字画”学说,认为铜器铭文和《说文》里的独体字都不是原始文字,纪事的绘画才是文字的起源。这个论断,后来被越来越多的考古发现所证实,成了文字学研究史上的重要贡献。
正如北京大学教授闵开德在“三沈”纪念馆开馆致辞中所说:“今天我们纪念‘三沈’,不仅为北大,不仅为人杰地灵的陕南汉阴,更为弘扬三位先生坚持正义、弘扬学术、不畏强权、爱国进步的崇高精神——而这些,也正是北大的魂。”
八十年,足够让青丝变成白发,让沧海变成桑田。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一声斑鸠的啼鸣,比如游子对故土的眷恋。沈兼士先生当年在战乱中偶闻鸠鸣,写下的不只是一段童年记忆,更是对家国山河的深深挂念。他的诗,是一个学者在颠沛流离中对故土最深情的回眸。
今天,当那首《鸣鸠》响起时,那声“咕咕”依然在山水间应答。什么是好的文化传承?大约就是某一瞬间,你在歌声里听见了跨越时空的心跳,在山水间感受到了同样的呼吸,然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想回去看看。
就像沈兼士先生听到的那声斑鸠:咕、咕、咕——
一声轻唤,山醒了,人也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