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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第二天的早上,暖阳盈春,看到朋友发来的万峰林间的油菜花的照片,照片上,油菜花的颜色,是那种嫩黄,一种几乎无法抵御的嫩黄,就想起了几年前曾去过那里,去过那个叫"纳灰"的地方,当时,"纳灰"这两个字,震惊到了我:这地方竟有个这么哲学的名字。
往万峰林深处一路去,山便不再是山,成了兵阵。万千锥形的峰,齐簇簇地戳向天空,密匝匝,黑压压,铁青着脸,沉默着,拥挤着,仿佛是盘古开天时遗落的一地钉子,忘了收拾。人在这样的山阵里走,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不由得要屏住呼吸,连心也缩紧了,生怕惊扰了这太古的肃穆。由于中午在一个姐姐家吃了当地水库里鲜美的鱼,又喝了温热的酒,正有些倦意时,眼前忽地峰回路转,豁然一片平坝,坦坦荡荡地铺开,黄得温润,亮得和软。人家屋顶的灰瓦,错错落落地撒在绿黄相间的毯上,炊烟细软,懒懒地扭着腰。
这便是纳灰了。
“纳灰”——,舌尖轻轻一送,便有种异样的感觉。不似“张家寨”“李家庄”那般直白,也不像“桃源”“仙居”那般虚妄。它是实在的,却又含着一股子玄机。灰是什么?是柴火燃尽后的一捧余烬,是万物归终的一抹颜色,是热烈与繁华褪去后,本真、朴素的底子。那“纳”字便更妙了,是收容,是包容,是平静地、无言地承托。古人何以给这万山环抱中的一片净土,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走进寨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老人倚着木门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山地的褶皱,深而安详;孩童追着一只花羽公鸡跑过,清脆的笑声撞在土墙上。一切都慢,都旧,都透着一种被时光浸透了的温和。这里没有名刹古寺的钟磬声,没有缭绕的香火,可你分明觉得,这寻常巷陌之间,处处都有一种“纳”的意味。它纳的是日升月落,春种秋收;纳的是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纳的是山外涌来的烦嚣,又将之化作了鸡鸣犬吠,化作了屋檐下那一串红艳艳的辣椒,化作了田埂边老牛悠长的哞叫。
这便让我想起佛家的“纳”来。都说菩萨心宽,能纳世间一切。一片菩提叶,不过掌心大小,据说能容三千大世界。恰巧,2月4日立春日上午,我主持了贾平凹先生朗读影像《消息》纪录片的首映礼,还专门说到贾平凹先生书房里的那棵菩提树,我说那片菩提叶是一种精神上的浩瀚与慈悲。贾老师在《消息》后记里没有说一句消息,却又处处都是消息,我说菩提叶虽小,但承载了世界的厚重,收纳了世界的喧嚣和黄河的声音、秦岭的神秘与羊肉泡馍的味道。而眼下的纳灰,它的“纳”,是用泥土、用稻禾、用一代代人的呼吸与体温来完成的。它纳峰林的雄奇险峻,化作了护佑家园的屏障;纳风雨的暴烈,化作了润泽田畴的甘霖;纳岁月的严酷,化作了门楣上吉祥的图案与老人口中古老的故事。它不言语,只是存在,便是一种巨大的、安稳的包容。
忽然觉得,那周遭铁桶似的万峰林,也不再是逼人的兵阵了。它们巍巍然立着,仿佛是高僧入定,又如护法金刚,将这小小的一片“纳灰”之地,严严实实地护在掌心。外面是天风海雨,时代更迭如潮水,拍打着世界的崖岸;里头却自有日月,从容不迫地“纳”着、“化”着。峰是刚极,灰是柔极;峰是耸拔,灰是平伏。这一刚一柔,一耸一伏之间,便成就了天地间最耐人寻味的场景。
同行的本地朋友见我发呆,笑着说,这“纳灰”在布依语里原是“美丽的田坝”之意。我听了,也笑。直译固然不错,可总觉得少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美丽的田坝世上何其多,但能担得起“纳灰”二字的,怕是寥寥。这名字,或许真是得了某位高人灵光一现的点化,将地理的形胜与生命的哲思,不经意间绑在了一处,从此再也分不开了。
离开时,暮色从峰林间漫下来,像一滴巨大的墨,在宣纸上缓缓渲染。纳灰的灯火次第亮了,一点,两点,无数点,温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像大地沉稳的呼吸。那些光,似乎也是“纳”来的——纳了白日里最后一缕天光,纳了游子归家的步履,纳了山林一夜的静谧,然后,静静地亮着。
车子渐行渐远,回头望去,万峰林已化作一片参差的剪影,沉默在天穹下。而那片叫纳灰的灯火,仿佛一粒柔和的灰烬,安然地睡在巨人合拢的掌中,不闪,不耀,却让人心里,无端地踏实起来。(陕西省交响乐协会会长 夏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