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堰梯田，是先民用脊梁与双手，在苍茫天地间竖起的一座无字丰碑。

　　■ 它集“山、水、田、屋、寨、村、庙、农”为一体，融“浑厚、雅致、奇趣、清新、壮美”于一身。

　　■ 或许现在就是时候，去赴这一场山河与人文共同邀约的旅程。

　　凤堰梯田，这座静卧在秦巴凤凰山褶皱间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与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不只是风景，更是一部用泥土与汗水写就的厚重史书。2025年11月28日，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全票批准《安康市汉阴凤堰梯田保护与利用条例》，并将于2026年3月1日正式施行。为一方山水量身定制的法规，让保护与利用从此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著名作家贾平凹在新作《消息》中描绘凤堰梯田时，被脚下万亩梯田的层叠景象震撼，不禁赞叹：“虽由人为，宛自天开。”这片藏在秦巴山深处的梯田，为何需要专门法规守护？它又如何从清代移民的锄镐下走向世界？答案，就藏在山野之间——那里，梯田是活着的，仍在呼吸、生长与绵延。

凤堰梯田 图源：“汉阴文旅”微信公众号

　　一、一座用锄镐雕刻的无字丰碑

　　从汉阴县城去凤堰，车子在秦巴山地的褶皱里盘旋，窗外是望不尽的绿。若觉山重水复，天地忽开，一片磅礴梯田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那不是图画，倒像巨人以山为卷，信手挥洒出遒劲绵长的线条。它们从谷底奔涌而上，顺着山势回旋，层层叠叠直至云雾深处。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心头涌起的敬畏。

　　明清之际，“湖广填川陕”的移民潮涌进汉江边的“南山老林”。吴氏、冯氏、付氏、杨氏、陈氏等家族，成了这片土地的闯入者，也是筚路蓝缕的开拓者。眼前嶙峋怪石、无边荒芜，挡不住一个朴素而坚硬的信念：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一锄，一镐，一代，又一代。他们用简陋工具，发起沉默而坚韧的挑战。那不仅是泥土的搬运，更是意志与石头的角力。垒起的田埂，是生存的防线，是安身立命的疆界。蜿蜒线条里，浸透离乡背井的酸楚与开枝散叶的渴望。 这凤堰梯田，是先民用脊梁与双手，在苍茫天地间竖起的一座无字丰碑。

　　从历史到生态，梯田的每一寸都在诉说着天人合一。

　　二、一首天人合一的流动诗行

　　若在凤凰岭上站得久了，梯田的线条便会在眼中活过来。贾平凹在《消息》中记下动人瞬间：“岭下即是大深谷，万亩梯田层出叠见，从谷底直铺设到东坡和西坡。时薄雾升腾，堰堤涡旋如带，忽隐忽现，池塘渠水闪亮，明灭不定。”这流动景象，让他感叹：“虽由人为，宛自天开。”

　　这八个字，道破了凤堰梯田的灵魂。线条里，没有一处僵直的对抗。它们全然顺从山脊起伏，追随水流走向，如同大地自然生长的经脉。先民们深谙山的脾气，知晓水的性情，将生存需求化作不露斧凿的艺术。例如，他们顺应山势修筑梯田，让每一块田地都成为自然画卷的一部分，既防洪又保水，完美诠释了“借自然之力、就山地之势”的移民智慧。

　　于是，梯田成了最敏于季节的诗人。春日，水田如千万面碎镜，拼合成一面对天的梳妆镜；夏日，满坡青禾是起伏的绿绸，风过处漾开层层柔软的波浪；秋日，稻浪则是一袭巨大的金色袈裟，披覆在山坡之上。云来了，梯田在雾中若隐若现，成了仙境；雨过了，清冽空气里，那绿意便浓得仿佛要滴下汁液来。

　　这便是东方哲学里最深邃的智慧——天人合一。这梯田，是农业，是工程，更是一首写给大地的、无比恢弘的抒情诗。

　　三、一座活着的生态博物馆

　　有水，梯田才有了灵魂。贾平凹笔下那“池塘渠水闪亮，明灭不定”的辉光，背后是一套精密如血脉、流淌了几百年的灌溉智慧。你若静下心来，沿着田埂行走，便能听见那泠泠的水声，极细，极清，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私语。

这是凤堰梯田一处使用中的古干渠 图源：新华社

　　“木槽接天河，竹笕引龙王；雨水渠中潺，余流归堰塘……”这首民歌，道出了凤堰梯田的“渠堰”奥秘。它们不像都江堰那般气势雄浑，是民间的智慧结晶。山泉被巧妙引入主渠，再由主渠分入支渠，像树的枝桠，最后如毛细血管般，涓滴不漏地滋养着最高、最远的角落。

　　这座博物馆的“展品”，既是生态的，也是人文的。它集“山、水、田、屋、寨、村、庙、农”为一体，融“浑厚、雅致、奇趣、清新、壮美”于一身。在这里，人类的工程与野性的生命达成了美妙的共存。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草闲花自在生长，点缀其间。百鸟、山雀的身影，时而掠过如镜的水面，时而优雅地停落在田埂上。青蛙的鸣叫，昆虫的低吟，与风声、水声交织成一片天籁。

　　作为农耕文化的“活化石”、民族智慧的结晶、人与自然和谐的典范，凤堰古梯田持续使用和发展着，是山地农业技术知识体系的集成、农业生物的“基因库”和独具特色的自然与文化景观。

　　从渠堰奥秘到文化结晶，梯田的每一节都藏着和谐的音符。

　　北京时间2024年9月3日，2024年（第十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公布，陕西汉阴凤堰梯田等4个工程成功入选。图源：“汉阴发布”微信公众号

　　四、从秦巴深山走向世界舞台

　　古老的梯田，从未停止与时代的对话。它头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荣光，正掀开生命中新的一页。

　　北京时间2024年9月3日，在澳大利亚悉尼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5届执行理事会上，凤堰梯田成功入选2024年（第十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陕西第4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权威评价这样写道：凤堰以“田、渠、塘、溪”构成的完备灌溉体系，借自然之力、就山地之势，完美诠释“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的内涵。

　　这份荣光，来自秦巴深处的持续耕耘。今天的凤堰，灌区总面积约5.12万亩，涉及漩涡、汉阳、双河口3镇，从凤凰山水源涵养林、山溪梯田到山塘湿地，跨越1000多米的垂直空间，生产、生活、生态在这里和谐运转。为了进一步保护这一遗产，当地实施了数字化保护措施，如建立三维模型和监测系统，确保灌溉系统的可持续性，同时通过社区参与模式，让村民成为保护的直接受益者，形成“护田有利”的良性循环。

　　从国内到国际，梯田的每一步都迈向更广阔的舞台。

游客前往凤堰梯田一处古建筑游玩图源：“文物陕西”微信公众号

　　五、一幅文旅融合的崭新画卷

　　盘山路更好走了，凤凰山隧道贯通在即。文化学者肖云儒赞叹：“三秦踏青，首选汉阴。收获春光，不见不散！”作家方英文也写下：“四月风光好，最美在汉阴。”观景台上，快门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镜头里的奇观，正被文化记忆不断认证。

　　山脚下的村落里，农家乐与民宿悄然兴起。白墙黛瓦与山水气质浑然一体，通透敞亮的现代空间点缀乡野新景。传统技艺转化为“梯田研学”“稻作体验”的活态课堂；闲置农房变身倾听蛙声的雅舍。这正是新条例所鼓励的方向：善用，方可永续。法规不仅划定保护底线，更通过支持乡村旅游与特色产业，为守护者提供可持续的回报，让“护田有利”成为共识。

　　“在我的记忆中，汉阴是一个非常美的地方，美丽的青山绿水，肯定能留住你的脚步。”贾平凹这句如老友闲聊般的感叹，像一封诗意的邀请函。最好的故事，永远需要亲身抵达。 或许现在就是时候，去赴这一场山河与人文共同邀约的旅程了。

　　从过去到未来，梯田的每一刻都在书写新的篇章。

　　著名画家刘文西83岁时曾来过这里，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黄中，他长久凝望这片被汗水浇铸的土地。从生存的苦役，到艺术的殿堂，梯田的意义，总在一代代人的凝视中被重新发现、不断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