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徐海侠在电商平台直播带货。

徐海侠为托养中心的孩子理发。
我家的桌上一直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是福建来的赖有为、陈煌林两位干部临走前送我的。壶上刻着武夷山水,摸上去温温的,像福建人那颗暖到塞北的心。
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我,身上有很多耀眼的光环。比如:“中国好人”“全国三八红旗手”等等。但很少有人还记得,我曾经是一个被截肢、被抛弃、差点死在绝望里的女人。
我的重生,既源于红寺堡对我的接纳,也有我对这片土地的接纳,更得益于闽宁协作三十载的深情帮扶。岁月流转,我与这片戈壁同生长、共奋进,从困顿潦倒走向安稳富足,从暗淡无光直至向阳而生。
1999年,我21岁,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以为找到了幸福和依靠。踏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我以为这一年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最美满的一年。
然而,命运却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一年的一天,我摔了一跤。先后经历4次手术,右腿被取掉几根骨头、左腿被直接截肢。出院那天,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人绝情地弃我而去……仰头看着漫天直落的雨水,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泛出苦涩:这一跤,摔得真狠啊。
这样活着还有啥意义?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奄奄一息。家里人悄悄为我准备了遗像。
母爱是伟大的。我的妈妈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一遍遍开导宽慰,在心绪渐渐松动之际,她抱着我潸然落泪:“孩子,你还年轻,去红寺堡吧,那里都是移民,没人认识你,你能重新活。”
怀揣着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2000元,我拖着残腿,茫然地踏进这片戈壁滩。
那时的红寺堡,地是荒的,人是灰头土脸的。
放眼望去,铁皮房林立,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我在城郊租了一间铁皮房,权当容身之所。
每天出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风一吹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我冷眼看着这片土地,看那些灰头土脸的人每天兴高采烈地在荒地上忙活,不是栽树,就是种草种庄稼。当时,不明白他们在兴高采烈些什么。
然而慢慢地,沙土路被沥青覆盖,荒地被庄稼覆盖,城镇被房屋覆盖。有一天站在家门口,当温暖的阳光笼罩全身,看着眼前的一切,我那黑气沉沉的心透进了一丝光亮。
那时候的红寺堡区,几乎没有什么理发店。男女老少平日里很少打理发型,大多任由头发随意生长。不少男子头发蓬松散乱,女子也只是简单束起长发。大伙缺打理头发的去处,只能将就凑合,鲜有精心修整模样的机会。
一个念头就这样从心底冒出来:开一家理发店吧。既能帮街坊打理头发,自己也能靠着手艺扎根落脚,在这片土地谋一份生计。
于是我找来DVD碟片,一点点学剪发、盘发,将自己居住的铁皮房改造成了一间理发店,它也许是世上最简陋的理发店了。夏天像蒸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忍了;冬天的铁皮房,墙缝里四处钻着寒风,截肢的伤口冻得又麻又肿,假肢磨得腿上全是血泡,一蹭就钻心地疼,也忍了。
回想那会,自己都不知道咋过来的。但,一腔孤勇生出的重来一次的勇气,总得咬牙撑住不是?
靠着一把剪刀、一股不服输的劲,我的小店有了回头客。再之后,铁皮房里天天都挤满了来理发的人。从早到晚,我拖着残疾的腿,拄着拐杖,倚靠着椅子的支撑,在巴掌大的铁皮房里忙里忙外,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给新娘盘发。而且那个阶段,铁皮房子的位置也不固定,要根据红寺堡区的建设发展需要搬挪。
许是自己苦够了,便见不得别人难。生意好起来之后,我收留了好几个家里困难的女娃,和我一起吃住、一起干活。那间小破屋,装着我的命,也装着这几个姑娘的希望。
时间到了2007年。我手里攒了点钱,却脑子一热,跟风投了娱乐行业。
隔行如隔山,短短几个月,积蓄全亏光,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那种无助与绝望,比当年截肢还要痛苦。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恍恍惚惚中,那个被抛弃的雨天,风沙漫天的戈壁,小铁房里忍过的冬夏,轮番在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当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我缓缓抬起头。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春风拂过,带着生机与希望。
是啊,我还有房子,还有手艺,还有爱我的家人,我不能就这么一蹶不振!
我一咕噜爬起来,拿起扫帚,把家门口几百米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街坊邻居看见了,笑着说:“那个不服输的徐海侠,回来了!”
我梳理外债,清点资产。能凑的凑,能变卖的变卖。省吃俭用,一点点还清欠款后,我重新拿起剪刀,一切从头再来。
这时的红寺堡,福建的干部、扶贫工作者,跨越千里山海,带着技术、资金和希望,扎根红寺堡,与当地群众一起开荒种地、修渠引水、发展产业。这片曾经荒芜的戈壁,渐渐长出了绿色,街道变得宽阔整洁。人们的日子,也在一点点变好,希望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我跟着这片土地,一起熬出了头。
日子慢慢稳了,我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身边有太多残疾人,像当年的我一样,躲在家里,自卑、绝望、不敢出门,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2016年,我开了一家残疾人洗车行,办了家政公司,只招残疾人。一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残疾人能把车洗干净吗?”
当他们看着我们拄着拐、坐着轮椅,一点点擦、一点点洗,认真得要命,便不再说那样的话,并且竖起了大拇指。那些曾经不敢见人的兄弟姊妹,在洗车行里找到了底气,脸上有了笑,有人甚至敢主动跟顾客说话。到现在,我已经帮30多名残疾人稳稳就业,让他们靠自己吃饭,不再是家里的累赘。
2018年,两个特别的人来到了我面前——福建来的挂职干部赖有为、陈煌林。
那是一次座谈会。我讲了我的故事,讲我想带着残疾人一起活。他们听得特别认真,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后来我请他们去洗车行,他们蹲在地上,挨个问大家的家庭情况、收入、难处,普通话不标准,可每一句都暖到心里。他们说:“海侠,你大胆干,我们都支持你!”
在两位福建干部的鼓励和政府帮助下,我建起了红寺堡区残疾人电商孵化园。引进电商平台,帮残疾人开网店、做直播,两年孵化50家企业,带动1300多人就业,帮助82名残疾人端稳了饭碗。
单亲妈妈陈淑香,带着龙凤胎租住在破房子里,走投无路。我便帮她申请廉租房,拿出1.5万元给她买设备,带她做家政。现在她能养活孩子,还能帮别人,见我就哭:“徐大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还有张明,患有精神病,无依无靠,流浪街头。我把他接到残疾人托养中心,管他吃住,教他干活。现在他天天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喊我:“徐妈!”
2020年,我扛起托养中心,把几十名残疾人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注册“侠客行”志愿服务队,上门照顾、捐钱捐物,累计捐出10多万元。
“中国好人”“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全国三八红旗手……”这些荣誉我捧着,心里清楚: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海那边、山这边,一起托着我往前走。
2021年之后,红寺堡区彻底变了。曾经的戈壁滩,成了绿洲;荒坡,变成良田;街道整齐,房屋一排排,罗山脚下满眼都是绿。
我也没停下脚步。
2023年,我搭起电商众创平台,开淘宝、抖音店,把红寺堡的黄花菜、牛羊肉、蜂蜜、玫瑰酱,卖到全国各大城市,让塞上特产走出大山。
2024年,我和社区一起办“万侠红”一家亲社区餐厅,专门解决老人、残疾人吃饭难问题。
2025年,借着闽宁协作的帮扶和政府支持,我一口气建了黄花菜牛肉酱厂、玫瑰酱蜂蜜厂、面条加工厂。厂子稳了,就业岗位多了,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赚钱。
这些年,我先后三次去福建。
每次去,都提着自家厂里的产品,想让赖书记、陈大哥尝一尝:这是闽宁一起种出来、做出来的幸福味道。
更想让他们知道:红寺堡区越来越好了,我和帮过我的人,我们没有辜负彼此。
讲述人:徐海侠,1999年到吴忠市红寺堡区创业,先后开设残疾人托养中心、技能培训学校,电商孵化园等,孵化了50家企业,为130名残疾人提供就业岗位,帮助1500多名就业困难人员实现就业。2024年投建三家特色加工厂,打造“万侠红”品牌,让更多妇女和残障人士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先后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自治区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全区自强模范”、第四届“宁夏巾帼创业之星”等荣誉称号。现为吴忠市肢体残疾人协会会长、红寺堡区侠客行残疾人综合服务中心理事长。(宁夏日报记者张涛刘惠媛 马赛尔 采访整理/图)
作者:张涛 刘惠媛 马赛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