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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修(湖南省委党校二级教授,湖南省企业文化促进会副会长,湖南省县域经济研究会常务理事,湖南省人民政协理论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
郡县治,则天下安。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既关乎国民经济的底盘稳固,也关乎中华文化根脉的在地存续。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首次在国家层面对丝绸、茶叶、瓷器、中药、酿造、工艺美术、文房四宝等承载千年技艺的产业形态进行系统谋划,明确提出到2028年培育50家百亿规模龙头企业、打造若干千亿级规模特色产业集群的发展目标。这一政策指向的背后,是一个值得深入审视的经济学命题:当历史经典产业深嵌于县域空间,其发展动力究竟来自何处?传统的县域经济学分析框架,以土地、资本、劳动力为核心变量,以规模扩张和成本竞争为主要逻辑,能否充分解释这类产业的兴衰机理?
近年来,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探索为回答这一问题打开了新的视野。沿着这一思路,笔者进一步提出“人文县域经济学”的构想,其核心论点是:文化不再是经济发展的外在辅助或点缀,而是与资本、劳动力、技术同等重要、甚至更具韧性和独特性的核心生产要素。将这一理论视角引入历史经典产业研究,有助于我们超越“保护还是开发”的二元思维,在人文价值与经济效率的张力中寻找县域产业振兴的实践路径。
一、人文县域经济学赋能历史经典产业的内在逻辑
人文县域经济学坚持“人、文、产、地”一体化思维,区别于传统产业理论将文化视作外部环境变量,其核心是把人文要素嵌入产业全链条,形成文化赋能产业、产业反哺文化的闭环。历史经典产业的本质,是人文活动的物化形态,二者天然契合,内在逻辑体现在三个维度。
第一,人文禀赋构成历史经典产业的差异化核心资产。工业化时代,普通工业品可以通过设备、原料快速复制,但历史经典产业赖以生存的地域人文禀赋具有不可复制性。一方水土孕育一套技艺,一套技艺承载一方文化。这种地域文化特质,塑造产品独特品质与文化叙事,形成难以模仿的品牌护城河。县域的古村落、老作坊、非遗传说、匠人谱系,共同构成人文资产。在人文县域经济学框架下,这些文化资源不再是博物馆里静态展品,而是能够持续产生经济价值的人文资本,是历史经典产业区别于普通制造业的核心要素。
第二,乡土人文伦理重塑产业主体的价值导向。现代工业化生产以利润最大化为单一目标,容易催生短视行为。历史经典产业传统根基是乡土伦理,讲究守艺、诚信、敬畏自然。人文县域经济学倡导将乡土人文伦理融入现代企业治理,调和经济效益与文化责任。匠人对技艺的坚守、地方社群对本土品牌的认同,形成产业发展的软性约束。这种人文约束,能够防止产业发展过程中过度商业化、粗制滥造等问题,维持产品品质与文化底色,构建长期可持续的产业信任体系。
第三,人文场景拓展历史经典产业价值边界。传统产业只重视产品实物价值。人文县域经济学强调场景价值,历史经典产业价值不只体现在终端产品,还蕴藏在生产场景、体验场景、生活场景之中。古作坊观光、非遗研学、匠人沉浸式体验、乡土节庆活动,把单一产品消费拓展为文化体验消费。人文场景打通一二三产边界,推动历史经典产业从卖产品,转向卖技艺、卖故事、卖乡土生活方式,拓展产业增值空间,带动县域文旅、民宿、物流配套协同发展。
二、县域实践:历史经典产业的人文乘数效应
“人文县域经济学的新‘乘数效应’”这一概念进一步揭示了文化要素的作用机制。传统的凯恩斯乘数描述的是初始投资通过收入-消费链条引致的倍数增长,而人文乘数的初始变量是文化资源的系统性活化,其传导路径不是线性的消费循环,而是“价值赋能-创新链”的网络化扩散:文化要素像一种“操作系统”,嵌入并重塑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通过提升产品附加值、催生新业态、优化营商环境、增强居民认同感等途径,激发经济体系的内生创新活力。这意味着,历史经典产业在县域的发展效果,不能简单以产值和税收来衡量,而需要考察它是否触发了人文要素对整个县域经济系统的渗透与重塑。历史经典产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其最具生命力的形态往往不在大都市的产业园区,而在县域的产业集群之中。山东临沭的柳编、浙江南浔的丝绸与湖笔、福建德化的陶瓷、安徽泾县的宣纸,这些产业的地理根植性极强,技艺传承依赖于特定的乡土社会网络和代际知识传递机制。这一空间特征恰恰为人文县域经济学提供了最丰富的研究素材。
从“手艺”到“产业”的赋能路径。临沭柳编的演变是一个典型案例。杞柳种植与编织在当地有数百年历史,传统上以农户分散制作、集市交易为主。近年来,当地依托非遗柳编手艺,形成了集原料种植、创意研发、规模生产、跨境销售于一体的特色支柱产业,产品远销海外市场。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转型并非简单的“规模化扩张”,而是文化要素重新定义产业形态的过程:柳编从农闲时节的副业变成具有设计附加值的现代家居产品,其价值提升的关键不在于生产效率的提高,而在于编织技艺所承载的手工质感、生态意象和文化叙事被市场重新“发现”和定价。这正是人文乘数效应的典型表现,文化要素的注入改变了产业的价值创造逻辑,使竞争基础从“更便宜”转向“更有意义”。
从“工艺”到“场景”的价值跃迁。淄博琉璃陶瓷的转型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千年炉火不再只烧制古董摆件,而是不断适配现代家居审美,将传统琉璃工艺从收藏品领域延展到日常生活场景。这种转变的经济学含义在于,文化要素通过“场景重构”扩大了市场边界:当一件琉璃制品被置于现代家居空间中,它所传递的不再是“文物”的距离感,而是“生活美学”的可及性,由此吸引的消费群体从少数藏家扩展为追求品质生活的广泛人群。县域历史经典产业的竞争力,在很大程度上正取决于能否完成这种从“遗产叙事”到“生活叙事”的话语转换。
从“单点”到“集群”的生态效应。浙江南浔区推动丝绸、文房(湖笔)产业入选省级历史经典产业核心区,其做法值得关注。当地打出“品牌传承强链、协同创新活链、优化生态稳链”的“三链”组合拳,将历史经典产业从单个企业的竞争提升到区域品牌和产业生态的竞争层面。这种“一县一集群,一群一赛道”的格局,使文化要素的乘数效应在空间上得到集聚和放大:龙头企业负责品牌塑造和市场开拓,中小工坊深耕工艺和细分产品,大中小企业融通协同,形成“数量上的集聚优势正源源不断转化为实打实的产业竞争力”的态势。
这些实践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不是在“保护传统”与“发展经济”之间做取舍,而是通过文化要素的生产性激活,使二者在同一产业形态中得以统一。历史经典产业的县域生命力,恰恰来源于这种“人文—经济”共生关系,而非任何单方面的资源投入。
三、县域历史经典产业发展现实困境
依托人文资源发展历史经典产业,不少县域已经开展实践探索,但对照人文县域经济学“人文赋能、产文共生”的理想形态,仍然存在多重结构性矛盾。
一是人文资源资本化转化不足,文化符号浅表化。很多县域拥有深厚历史底蕴,但对本土人文资源挖掘停留在表层,简单把历史传说、非遗元素印在包装上,文化叙事单薄、同质化严重。人文资源没有系统梳理、价值提炼,没有转化为可运营的人文资本。产业开发“重外壳、轻内核”,产品仅仅贴上传统文化标签,生产流程脱离传统技艺,匠人精神、地域文化内涵缺失,难以形成持久品牌吸引力。
二是产业组织模式偏小散弱,人文传承主体断层。历史经典产业大多以家庭作坊、个体匠人为主,经营分散,规模有限。老匠人年事已高,年轻群体学艺周期长、收入不稳定,传承队伍青黄不接。小作坊模式下创新投入不足,标准化与传统工艺之间难以平衡。一方面,完全手工模式产量有限,成本高,难以满足市场需求;另一方面,全盘机械化改造,又会丢失手工技艺独有的人文特质。县域缺乏能够统筹人文资源、联结匠人、对接市场的产业组织平台,人文优势难以集聚放大。
三是规划思维割裂,文化保护与产业开发统筹不够。部分县域在产业规划中,文化部门管保护、发改工信部门管产业,文旅部门管旅游,各条线分头推进,缺少“人文—产业”一体化顶层设计。部分地区急于追求短期经济收益,对古作坊、传统技艺原生空间过度改造,破坏人文原生场景;也有地方片面强调静态保护,禁止市场化运营,产业失去造血能力,保护工作难以持续。保护与开发二元对立,人文资源价值难以持续释放。
四是人文品牌运营能力不足,县域人文辨识度不强。县域历史经典产业品牌普遍存在“有品类、无品牌”现象。许多产品品质优良,但缺少系统性人文品牌塑造。品牌传播依赖线下口碑,缺少现代化传播手段;品牌叙事碎片化,未能将地域历史、匠人故事、乡土文化整合。同时县域之间跟风模仿,相近品类的历史经典产业相互复刻文旅模式、包装设计,削弱地域人文独特性,陷入低水平竞争。
四、人文县域经济学视域下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路径
立足人文县域经济学理论,推动历史经典产业发展,核心思路是以人文价值为引领,盘活县域人文资本,构建文化传承、产业发展、民生改善协同的县域产业生态,从资源挖掘、主体培育、场景营造、制度保障四个方面发力。
第一,系统梳理县域人文家底,推动文化资源向人文资本转化。县域要开展系统性人文资源普查,不仅普查非遗技艺、老字号,还要挖掘产业背后的历史源流、匠人谱系、民俗传统、地域风土,建立县域历史经典产业人文资源库。坚持正本清源,提炼独属于本地的文化内核,拒绝简单堆砌文化符号。把人文要素嵌入产品研发、包装设计、品牌叙事全过程,让产品成为地域文化载体。依托人文资源确权、IP 开发,将无形的乡土文化转化为可运营、可增值的人文资本。同时守住底线,人文开发不能虚构历史、歪曲传统,保持文化真实性。
第二,培育多元产业主体,构建匠人、企业、社群共生组织生态。兼顾传统技艺传承与现代化产业运营,构建分层主体体系。保护扶持核心匠人队伍,完善匠人激励机制,提高非遗传承人的经济收入与社会地位,设立传习工坊,吸引青年返乡学艺,稳固传承根基。扶持本土龙头企业,发挥龙头整合资源作用,引导企业尊重人文规律,不走全盘工业化路线,探索“核心工艺手工、辅助工序适度标准化”的柔性生产模式。激活县域社群力量,鼓励本地居民参与产业发展,让群众共享人文产业红利,增强本土文化认同感,形成人人守护本土文脉的社会氛围。
第三,打造复合型人文场景,延伸历史经典产业价值链。跳出单一产品生产思维,依托原有老街区、古作坊、传统生产空间打造原生人文场景。推动历史经典产业与乡村文旅、研学体验、文创消费深度融合,发展工坊参观、技艺体验、匠人沙龙等新业态,实现“产品+场景+体验”融合发展。坚持场景营造以原生乡土风貌为本,拒绝大拆大建、人造仿古景观。借助新媒体传播,讲好县域人文故事,把匠人日常、传统生产过程转化为传播素材,扩大县域人文品牌影响力,打通线上线下市场渠道。
第四,健全统筹协同治理机制,实现文化保护与产业开发动态平衡。县域层面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统筹文化、产业、国土空间规划,把人文资本培育纳入县域经济发展顶层设计,打破部门壁垒。建立分类引导机制,对核心技艺、原生遗存实施严格保护;对衍生产品、体验业态适度放开市场化创新。完善评价体系,改变单一以产值衡量产业成效的评价标准,将文化传承成效、乡土人文风貌保护、居民共同富裕水平纳入评价指标,形成兼顾经济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的综合考核导向。同时完善政策扶持,在用地、金融、人才方面倾斜,支持历史经典产业人文项目落地,鼓励金融创新探索人文资产质押等新模式。
综上所述,历史经典产业在县域的发展,本质上是一个文化如何“回到经济”的问题。在传统发展观念中,文化与经济被分置于不同的领域,前者关乎认同与意义,后者关乎效率与增长。人文县域经济学的理论探索表明,这种二分法本身就是县域发展困境的一个认知根源。当文化被正视为核心生产要素,历史经典产业就不再是“需要保护的落后产能”,而成为县域差异化竞争优势的独特来源。千年技艺的经济生命力,不在于它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而在于它能够在每一代人的经济生活中找到新的存在方式。县域,正是这种“活态传承”最深厚的土壤和最真实的检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