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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三宝新观察”|一抔龙泉土,何以青千年

来源:丽水发布

  瓯江的流水,驮着龙泉山谷里的青色,走了上千年。

  这抹青,是烧出来的火色。天青、豆青、梅子青、粉青——一个“青”字,把山河、岁月与文明,一同凝在薄薄釉层之上。

  龙泉青瓷,从来不只是“瓶瓶罐罐”的故事。它让一座浙西南山城在宋代五大名窑中占住两席,让一抔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硬通货,也让“China”这个词在西方语言里,“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颜色”。

  火有尽时,而龙泉青瓷在新时代语境中,一路生花。

  一

  要读懂龙泉青瓷,得先理解龙泉窑如何把一种颜色变成一门科学,再把一门科学烧成一种美学。

  龙泉的窑火,可以追溯至三国两晋,而真正形成规模,是在五代十国。

  那正是越窑的一段好光景。《鸡肋编》中记载:“处州龙泉县……又出青瓷器,谓之‘秘色’,钱氏所贡,盖取于此。”吴越国钱氏以越窑秘色贡御,面对产能不足、燃料渐贵,窑工开始沿着瓯江上游往深山里走。他们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是越窑对秘色烧造的执念,二是瓯窑在青瓷底色上摸索出的经验。五代至北宋,龙泉金村、大窑一带生产的瓷器,具有淡青釉、裸叠烧、刻划纹饰,“像极了越窑、瓯窑的模样”。

  北宋的龙泉青瓷,施以石灰釉,厚胎薄釉,釉色青中泛黄,釉层透明,玻璃质感较强。它好看,也脆弱:石灰釉高温黏度低,稍一过火便流淌、积釉,釉色常在黄绿间摇摆。窑工能做的,是把刀工练到极处。因此,这个时期瓷器上有着大量的刻划花纹。

  历史的交接棒,往往在不经意间完成。

  宋室南渡,越窑、婺州窑、瓯窑相继衰落,龙泉窑接过的不是某一项技艺,而是一整套浙江青瓷的基因库——越窑的青瓷正统、瓯窑的缥瓷气韵、婺州窑的厚釉工艺,“在龙泉的山谷里融于一窑”。如是,龙泉青瓷成为“集大成者”。

  让龙泉真正走向“开宗立派”的,是南宋中晚期的一场“釉料革新”:以石灰碱釉取代石灰釉。

  石灰碱釉高温黏度大,釉挂得住、堆得厚。于是,龙泉青瓷有了“多次施釉、多次素烧”的工序,釉层厚度从不足半毫米,增加到1毫米以上。而“把釉挂厚半毫米”,中国陶瓷史花了整整一个朝代。

  有了厚釉,才有了粉青,釉层里含蓄的玉质感;有了更高的火候与更强的还原气氛,才有了梅子青,釉色逼近翡翠,成为南宋龙泉窑“最经典、最稀有的釉质”。正是这一次工艺跃升,明代所记“官、哥、汝、定、钧”五大名窑之中,官窑与哥窑的源头皆归于龙泉,让龙泉青瓷在宋瓷谱系里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也从一句审美赞语,化为一套可以落地复现的工艺标尺。

  到了元代,龙泉窑攻克了大盘、大罐、大瓶等大件器物的成型与烧造。明代洪武二十六年(1393),龙泉窑被列为官窑,与景德镇同奉“定夺样制”之命,烧造御用瓷器。再往后,海禁收紧,景德镇的青花瓷占据市场,龙泉窑失去赖以繁盛的外销沃土,窑场规模步步缩减,盛焰缓缓消散,至清代不再是主流窑业。

  山藏窑,水载瓷,“一青贯千年”。

  从“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唐诗意境,到“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的宋词之韵,龙泉青瓷始终不负盛名。

  二

  浙西南的山,离海很远。但龙泉青瓷离世界很近。

  龙泉窑是中国陶瓷史上烧制年代最长、窑址分布最广、生产规模和外销范围最大的历史名窑。宋至明中期,瓷器出窑,沿瓯江顺流而下,运至温州朔门古港,或往北到达江苏太仓樊村泾,再过马六甲,入印度洋、波斯湾,抵达大洋彼岸。南宋时,龙泉境内窑址多达390余处,整个江南烧造龙泉窑的窑场超过500处。

  税收是另一个刻度。

  南宋时期,泉州、广州、明州三地市舶司的陶瓷税收高达250万贯铜钱,占当时全国税收的四分之一,“撑起国家财政”。明成化《处州府志》记载,龙泉县窑冶年课钞13777锭2贯775文、铜钱137976文——分别占处州府除农业税外货币税总额的18.4%和40%。可以说,一个县的窑业,是整个府的支柱产业。

  在海上丝绸之路上,龙泉青瓷成为真正的“硬通货”。

  这一时期,龙泉青瓷占中国外销瓷器的60%以上。宋人《萍洲可谈》记载海船装载:“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说的是船中的瓷器,多得堆满船舱,人只能挤在货物上睡觉。在肯尼亚曼布鲁伊遗址出土的1257件中国瓷器中,龙泉窑有737件。土耳其托普卡帕皇宫至今藏有1350余件元明时期的龙泉青瓷,那些硕大的折沿盘和盖罐,是按中东的宴饮与净礼习俗“来样定制”的。

  海图上找不到龙泉,海底找得到。

  在南海一号沉船出水的18万件文物中,龙泉青瓷有19590多件;漳州圣杯屿沉船出水文物1.7万余件,龙泉青瓷遗物达17188件,“整艘沉船近乎是龙泉青瓷”。据文献记载,随着郑和下西洋,龙泉青瓷在明代远销40多个国家,遍布亚洲、欧洲、非洲等地。

  更深的变革藏在商品结构里。

  宋元时期,支撑海上丝绸之路的大宗商品由丝绸变为瓷器,沿线国家开始以陶瓷代称中国。自“Seres(丝)”到“China(陶瓷)”的称谓变化,佐证了瓷器在海上贸易中的主导地位。这也是“China”与青瓷之间最耐人寻味的互文。

  这正是龙泉青瓷的意义。它是中国瓷里最不像“商品”的那类,不描金、不画彩、不叙事,只以一抹“青”示人。可偏偏是它,托举起“China”之名,成为古代世界认知中国的信物。

  三

  龙泉青瓷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它回答了时代最挑剔的审美提问。

  当厚釉技术让釉层失透,北宋盛行的刻花、划花纹样,便难以再充分展现其意趣,窑工们转向堆塑与浮雕,“让造型本身承担美学样式”。宋代龙泉窑青釉凤耳瓶,小盘口、直颈、折肩、直腹,颈部两侧各置一凤耳,通体施青釉。凤耳由堆塑而成,厚釉覆盖下保持着轮廓的清晰与气韵的连贯——这是“加法”的难度,亦是南宋龙泉窑在“失透”的约束下,重新找到的表达语法。

  鬲式炉是另一种典范。它仿青铜鬲造型,腹与足背饰三角形凸棱,釉在棱线处自然挂薄,透出朱砂胎,形成“出筋”。这是宋人“以瓷仿铜”的礼器意识,也是理学时代“格物”精神在窑炉边的投射:胎要正,釉要厚,火要稳,三者若缺一,整体就会浑浊、断裂、消失。一只炉,考验的是一整套材料与火候的配合。

  再说元代龙泉窑青釉船形砚滴。作品通体施粉青釉,底部露胎,结合模印、堆贴、镂雕等技法,“让一叶扁舟浮于水面”。舱内塑交谈人物,棚旁配船桨、笠帽及蓑衣艄公。江南舟行的景象是“进行时”,所以整件器物有了时间感。

  灰釉“仁者寿”跳刀纹盘,是另一维度的经典注脚。在旋转坯体上,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徐朝兴以剐、刻、拉等技法,形成连续的跳刀纹。点线有序排列,呈现环状几何纹理,集中呈现跳刀装饰的艺术特点。

  龙泉青瓷的经典性,是工艺极限与时代精神的相逢甚好。

  2006年,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它成为全球首个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陶瓷类项目。

  “保护”二字,从来不是把器物供起来。

  杭州国家版本馆以7万片纯手工龙泉青瓷片,组成251樘屏扇。从案头走上建筑,从器物变成一片会随天光变化的墙,这是龙泉青瓷第一次以“材料”的身份,进入当代建筑。

  制造端的变革,具体且直观。

  龙泉青瓷省地协同重大科技项目,覆盖青瓷产业链的多个关键环节。如攻克弟窑泥标准化制备技术,成品率稳定,泥料实现出口;首条青瓷餐具柔性自动化产线正式量产,生产线日产能达2万件餐具,生产交货周期从30天压缩至7天,合格率提升至95%以上。

  更具想象力的是龙泉青瓷AIGC平台,用户输入提示词或手绘草图,即可生成数字化方案并直接转为3D模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釉层厚度、还原气氛、升温曲线,“过去是口诀,现在是数据”。当然,科技没有替代手艺,它只把匠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小批量、多品类”的柔性回应成为可能,也让初试者在手机上画下的草稿,“有机会变成下一窑梅子青”。

  另一端,是年轻人的购物车。

  新生代匠人围绕“浙BA”开发出茶具、香薰、冰箱贴等40余款文创,让千年青瓷实现“逆生长”;一款“马上有钱花”的青瓷小马挂饰,挂在包上叫“包有钱花”,挂在车上叫“一路生花”,销售额超500万元;龙泉的“青创空间”——龙泉市青年人才服务中心与青创空间已入驻110余支创业团队,青瓷产业链上下游“上下楼即协作”,漆艺、3D打印等跨界融合加速涌现;今年上半年,龙泉青瓷产业实现营收11.26亿元……青瓷,正在从“被观看的器物”变成“被使用的日常”。

  最好的传承,不是把祖先的器型原样再烧一遍,而是让那套关于“青”的工艺理性与审美直觉,继续对话时代。

  龙泉青瓷之所以“青”了千年,答案或许就藏在每次窑门开启前:泥还是那片山里的泥,火还是那团松柴的火,但龙泉窑工知道,这一次烧出的,是当下的产业、此刻的世界。

  文章来源:源新闻 陈炜芬 柳晨茜 王剑伟

  图源来源:龙泉市委宣传部

[ 责编:王宏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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