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丽水｜百山祖冷杉：何以从3株到5000余株？

　　在浙江丽水庆元百山祖西南坡海拔约1750米的避风谷地，3株第四纪冰川孑遗母树静静伫立，这就是百山祖冷杉。1963年，这一物种被发现，现野生成熟个体仅存3株；1987年，它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全球最濒危的12种植物目录，有着“植物大熊猫”的美誉。受高山多雾多雨、雌雄花期错位、种胚发育受阻等多重生存桎梏，它的自然繁育几近断绝，徘徊在灭绝的边缘。六十余载，科研工作者与护林人接续奋斗，接连攻克多项繁育技术难关。如今，已野外回归种植的苗木累计达5000余株，苗圃地内上千株幼苗等待回归种植。这场跨越半世纪的植物拯救，于丽水云雾群山之中，镌刻下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生动样本。

　　百山祖冷杉球果

　　它为何如此命悬一线？

　　百山祖冷杉为我国特有冷杉物种，也是东南大陆现存唯一的冷杉属植物，更是全球野生个体数量最少的冷杉，是低纬度地区的冷杉属等高寒植物在第四纪冰川末期从低海拔向高海拔山体退缩的佐证，对于探究第四纪古气候演变、植物区系演化具备不可替代的科研价值。

　　全世界仅有的3株野生成熟母树，均生长在百山祖西南坡狭小的避风谷地内，生存空间十分有限。这里年均气温仅8～9℃，年降水量高达2400毫米，山间常年云雾弥漫，空气相对湿度可达92%。独特的高山环境造就了它的原生家园，却也成为繁衍的重重阻碍。每年5月进入花期，连绵雨雾会冲刷掉依靠风力传播的花粉，自然授粉成功率微乎其微；待到7至8月，夏季极端高温又容易造成种胚发育失败，很难孕育出具备萌发活力的健康种子。过去母树开花间隔最长可达10年，天然更新能力极度孱弱。三株孤树伫立在云雾密林之间，自然繁衍几近断绝。一个种群正快速走向衰败，若不能依靠保护工作找准衰退症结、落实科学保护对策，物种灭绝的悲剧便极有可能上演。

　　育苗大棚

　　科研人员是怎么把它救回来的？

　　自百山祖冷杉被发现起，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护杉之战”就此打响。

　　科研人员最先尝试扦插、嫁接等无性繁育手段。1978～1986年，科研团队开展嫁接试验，选用日本冷杉作为砧木，培育出14株嫁接植株，如今这些嫁接树已能够开花结果；2007至2026年间，又在7个年份成功繁育嫁接种子苗。但嫁接繁育存在先天短板——后代遗传多样性偏低，无法真正实现濒危物种保护的核心目标。保护百山祖冷杉，不能只依靠嫁接，繁育出自母树原生种子的实生苗，才是破局关键。

　　受花期错位影响，绝大多数年份都难以收获有效种子。直到1991年，两株野生母树难得出现雌雄花同步绽放，科研人员牢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期实施人工授粉，收获一批无比珍贵的种子。次年播种，第一批实生幼苗破土而出，保护工作迎来关键性突破。时隔20年，2012年科研人员再次成功繁育出一批原生母树种子苗。

　　为做好野外回归工作，科研团队持续开展苗木适应性研究，摸清百山祖冷杉适宜的生长条件，为回归地选址筑牢科学依据。一批批在苗圃大棚中长大的幼苗，陆续被移栽到条件适宜的野外山林，从嫁接苗到珍贵的实生苗，一代代守护人接续攻坚，为古老物种延续血脉。

　　嫁接苗

　　人工育苗5000余株，为什么还不算脱离濒危？

　　人工扩繁不等于保护的全部，种群重建项目无法替代野生原生种群及其栖息地的保护。即便人工繁育出大量苗木，也不能解开物种濒危警报。野生原生种群承载着最完整的基因库与群落关系，只有培育出可以自主繁衍的野外种群，才算真正摆脱濒危困境。为此，保护团队大力推进人工促进天然更新。

　　工作人员对原生境幼苗开展生境改良，通过局部透光、培土除草改善生长条件；2017年母树集体开花结果，保护人员清理周边乔木侧枝、林下庆元华箬竹等灌丛，铲除过厚的枯枝落叶，减少种子落地、幼苗扎根的阻碍。在原生境设立0.5公顷长期群落监测样地，对种群动态持续追踪。2018年，母树下天然萌发大批幼苗，后续又通过埋根培土、开挖排水沟、干旱时临时补水、寒冬覆盖枯草防范冻拔灾害等方式悉心管护。经过一系列努力，原生境保存幼苗90余株，向外拓展增强种群种植120株，就近集中培育幼苗300余株，人工促进天然更新取得实质性进展。

　　保护与科研同步推进：布设红外相机，监测野生动物取食种子的情况；围绕种子传播、种子萌发、内生真菌、根际微生物、遗传谱系、生殖生物学、生理响应及表观遗传、较低海拔栽培利用等方向开展多层次研究，多项课题收获阶段性成果。同时，科研人员攻克胚拯救技术，培育出无菌试管苗并开展野外驯化，为极端天气等突发情形下的胚抢救性保存提供了可操作的技术手段。

　　嫁接百山祖冷杉球花 吴天明 摄

　　从3株孤树到5000余株新苗，重生不等于大功告成

　　历经几代人的不懈坚守，百山祖冷杉回归数量累计已达5000余株，上千株幼苗等待回归种植，曾经命悬一线的古老树种，实现了种群数量的跨越式增长。

　　但苗木数量的增加，绝不代表保护可以鸣金收兵。

　　现存野生成熟母树依旧仅有3株，野外回归的幼苗尚处于幼年阶段，仍需要漫长的周期持续观测，验证它们能否顺利成材、开花结实，实现自然繁育。人工繁育只是抢救性手段，让百山祖冷杉能够在山林间完成自我世代循环，才是保护的终极目标。

　　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守护，守护的不只是一棵树。百山祖冷杉的重生故事，正是丽水“万物共生”生态理念的生动写照。在这片“华东生物王国”的群山之间，人们以科学为依托，以耐心为底色，为濒危物种守住生生不息的希望。

　　刚萌发破土的幼苗

　　实用信息

　　原生野生母树位置：庆元百山祖西南坡海拔约1750米避风谷地。野生母树属于严格保护对象，不对普通游客开放近距离观赏，禁止私自靠近、采集。

　　科普参观渠道：可前往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百山祖园区科普展馆、庆元自然生态博物馆，了解百山祖冷杉标本与完整保护历程。园区科普展馆展示有百山祖冷杉标本、保护历程图文、繁育技术介绍等。园区内还可参观百山祖冷杉人工繁育基地（需预约），了解从种子到幼苗的完整过程。

　　怎么去：高铁抵达庆元站后，转乘班车或自驾前往百山祖镇（车程约1小时）。自驾可导航“百山祖国家公园百山祖园区”。园区内需换乘景交车。

　　什么时候去：四季皆宜。春季可看杜鹃花海，夏季避暑（均温22℃左右），秋季看云海日出，冬季偶有雾凇。科普展馆全年开放，建议避开周一闭馆日。

　　研学提示：生态研学、自然教育团队参观，需要提前向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庆元保护中心咨询预约，严格遵守保护管理规定，严禁闯入原生保护核心区。

　　Q：百山祖冷杉为什么被称为“植物大熊猫”？

　　A：它是第四纪冰川孑遗植物，全球野生成熟母树仅存3株，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全球最濒危的12种植物之一。

　　Q：百山祖冷杉现在一共有多少株？

　　A：野生成熟母树依旧为3株；原生境保存幼苗90余株，外围种群增强种植120株，就近集中培育幼苗300余株；人工繁育母树后代苗木83株。百山祖冷杉回归数量累计已达5000余株，苗圃地内尚有上千株幼苗。

　　Q：普通游客可以去看野生百山祖冷杉母树吗？

　　A：原生母树处于严格保护的核心区域，不对外开放近距离参观。大家可以前往园区科普馆了解物种故事，切勿私自闯入保护地带。

　　Q：大量人工育苗回归山林，是不是代表百山祖冷杉已经脱离濒危？

　　A：从《IUCN物种红色名录濒危等级和标准》的相关指标来看，百山祖冷杉还将长期处于极度濒危状态，主要原因有：一是稀有濒危原因还未被真正理解，其减少状态或减少因素还未停止或可逆；二是种群的成熟个体数量远小于50株，幼树长成成熟个体的间隔期还很长；三是其分布面积和占有面积远小于最小标准（10平方公里）。

　　（本文系“万物丽水”系列之二。下一篇关注：58个新物种，何以在丽水被发现？关键词：百山祖冷杉、植物大熊猫、第四纪冰川孑遗植物、全球最濒危12种植物、百山祖、野外回归、人工繁育、秀山丽水活力城）

　　文/图：吴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