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衢客户端记者 方利军 邓亮 余晓展 报道组 郑晨 通讯员 周成

　　10月17日，重阳节前一天。临近中午，柯城区斗潭家园小区，陈珠凤的家里格外热闹，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

　　“珠凤啊，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91岁的汤彩霞，将一碗刚出锅的水饺端到陈珠凤面前。

　　“香！”陈珠凤咬上一口饺子，嘴角扬起笑意。

　　亲手为陈珠凤包一顿饺子，是汤彩霞和老人们藏了很久的一个心愿。这背后，是陈珠凤22年帮扶小区空巢老人的暖心故事。

　　22年间，陈珠凤先后保管过七把空巢老人的家门钥匙，悉心照料过13位老人。一把把钥匙，承载着邻里间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一把钥匙救回一条命

　　陈珠凤一头乌发，目光清亮有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点也看不出已经60岁了。

　　她与小区空巢老人的故事，要从2002年说起。

　　那一年，36岁的陈珠凤从棉纺厂下岗，丈夫也早就没了工作，两口子都没了固定收入，日子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为了贴补家用，陈珠凤在小区楼下支起一处缝补摊，一台老式缝纫机“哒哒”作响，针脚起落间，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

　　最难熬的日子里，街坊邻里纷纷拿来衣物找她缝补，几毛、一块地照顾她的小生意。隔壁开裁缝铺的万龙英更是手把手教她裁剪制衣，帮她站稳了脚跟。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时隔多年再提起，陈珠凤仍难掩激动。

　　缝补摊常年开张，独居老人邹韵华经常来坐坐。见陈珠凤有时忙得顾不上吃饭，老人便回家煮上一碗面条，端到摊前。

　　2004年6月的一个早上，陈珠凤正在缝补摊上忙活，抬眼看见邹韵华远远站着，几番踌躇，才慢慢走上前，递过一把家门钥匙说：“囡妮（方言：女儿），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哪天没见我出门，就来看看。”

　　陈珠凤知道，老人的心脏一直不好。接过钥匙，她心里沉甸甸的，这哪是一把开门钥匙？这是老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她。

　　“人老了，最怕生病没人疼，有难没人帮啊。”照料卧病在床的母亲17年，让陈珠凤比常人更懂得一个人老去后的无助。

　　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哪天没见到邹韵华，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这一守，就是3年。老人出门偶尔忘带钥匙，便会到她的缝补摊来取。

　　2007年7月初的一个上午，平日一早就来摊前坐坐的邹韵华，迟迟没有露面。陈珠凤连打几个电话，没人接。她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针线，揣着钥匙快步往老人家里赶。

　　开门进屋，邹韵华歪倒在床上，面色惨白，怎么叫都不应。陈珠凤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陪着送医、急救、手术……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一把钥匙，终究救下了一条命。”经过这事，那把钥匙在陈珠凤心里的分量更重了。

　　各有各的难处

　　陈珠凤救人的事迹传开后，来她缝补摊边歇脚的老人越来越多。缝纫机声里，邻里唠着家常，彼此越走越近。

　　此后的日子里，一些空巢老人陆陆续续将家门钥匙托付给陈珠凤，她先后又收下6把。

　　每一把钥匙的背后，都各有各的难处。

　　陈宏平心脏手术后，又患上了帕金森病。他与93岁的老母亲相依为命，谁也照顾不了谁。无奈之下，他把钥匙交到住在同一幢楼的陈珠凤手里：“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一把。”

　　这一帮，就是5年。

　　一次上门，撞见母子俩正啃冷馒头，陈珠凤心头一酸，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她端着一锅热粥、几碟小菜上了门。打那以后，她烧早餐时会多做一份，让母子俩吃上了热饭菜。

　　旁人曾劝陈宏平的母亲去养老院，老人摇摇头：“再好的养老院，也比不上珠凤送来的一碗热粥。”

　　周水芝老年丧子，整日闭门不出。陈珠凤的儿子与周水芝的儿子曾是同学，便叮嘱母亲去探望。谁料第一次登门，老人便朝她大喊：“出去，我不用你帮！”

　　陈珠凤没退缩，隔三岔五上门打扫卫生，约邻居陪老人搓麻将。半年光景，周水芝慢慢打开心结，开始走出家门，并将家门钥匙交给陈珠凤，方便她上门照应。

　　其余4把钥匙，也有各自的托付。

　　翁菊兰的老伴患阿尔茨海默病，常走失，陈珠凤拿着钥匙，一次次把人送回家。

　　万龙英迁居外地，钥匙一托16年，房屋拆迁、回迁，全由陈珠凤代办。

　　杨有才、叶裕敏两位老人面对毛坯房无从下手，索性将钥匙交给陈珠凤，托她张罗装修……

　　“能帮街坊邻里做点事，我心里就踏实。”这份朴素的念头，支撑着陈珠凤在帮扶老人的路上，一走就是22年。

　　22年里，她照料过的13位空巢老人中，有4位已经离世。每一次送别，她都会把钥匙擦得干干净净，交到家属手中。

　　邹韵华的儿子接过钥匙，泣不成声：“我们做儿女的没尽到的孝心，陈大姐替我们尽了。”

　　“给钱就生分了”

　　2016年，50岁的陈珠凤办理了退休。她关掉缝补摊，那台老式缝纫机搁置在了角落。机器停了，但她帮扶老人的脚步没有停。

　　“有她在，我就安心。”汤彩霞说。5年前，独居的汤彩霞在家中摔倒，她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在小区群里求助。陈珠凤看到后，凌晨五点便赶到老人家中照看。自此，她又多了一份牵挂。

　　需要帮助的老人越来越多，陈珠凤的手机通讯录里存了30多位老人的号码。身体不适、家中有事，老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不是儿女不孝，是孩子们在外面打拼，远水救不了近火。”陈珠凤看得明白。

　　陈珠凤有哮喘。一次发作，正喘得厉害，汤彩霞的求助电话打了进来。她喷了药，等呼吸稍稳，便扶墙赶到老人家中。

　　常年帮扶老人，她从不收一分钱。老人们过意不去，逢年过节塞来红包，她总是笑着推回去：“街坊邻里搭把手，给钱就生分了。”

　　真心换来了老人沉甸甸的惦念。97岁的翁菊兰记性已大不如前，却记得陈珠凤的生日。一次，她托社区工作人员送来一把长寿面，捎来一句话：“你心善，一定能像我这么长寿。”陈珠凤红了眼眶，把面收在柜子里，没舍得吃。

　　不过，温情之外，也有过委屈。

　　曾有老人疑心，陈珠凤上门照料时，家里少了钱。闲话传开，陈珠凤觉得心一下子被掏空了。

　　“贴钱出力，还受冤枉，图啥呀？”陈珠凤的老伴刘子三又气又心疼。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累，也会心寒。”陈珠凤说，那一刻她想过把钥匙都还回去，不干了。可第二天看到老人孤零零坐在楼下发呆，她心又软了，照旧上门照料。

　　事后，老人子女登门道歉，说工资卡一直由家人保管，老人身边没放现金。陈珠凤摆摆手，说误会解开就好了。

　　多年付出，陈珠凤先后获评“最美斗潭人”、社区优秀志愿者。这些荣誉，都是街坊们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在她心里比什么都珍贵。

　　有人问她，22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陈珠凤想了想，说：“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们需要我。”

　　刘子三也慢慢理解了老伴的执拗。他在城郊租了块地种菜，菜一成熟，就挑新鲜的让陈珠凤给老人们送去。他说：“谁都有老的一天，善待他们，就是善待以后的自己。”

　　有人接棒就不愁

　　6年前，陈珠凤将那台漆面斑驳、贴着透明胶的缝纫机，搬进了社区服务中心，免费为高龄、困难老人缝补衣物。小小的便民服务点里，响起了“哒哒”的缝纫声。

　　来服务点坐坐、说说心里话的老人慢慢多了起来。得知老人散步缺少歇脚处，她向社区反映，协调添置了休闲长椅；听说建垃圾房遭个别老人反对，她陪着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劝说，化解了矛盾……

　　斗潭家园是老旧小区改造回迁小区，2600多户居民中，60岁以上的老人占了近一半。

　　改造后的小区，助老设施焕然一新，社区网格员定期上门巡访，基本养老服务有了保障。但老人盼望的随叫随到、坐下唠家常的陪伴，仍是标准化服务难以覆盖的细微缺口。

　　“空巢老人的晚年像一件旧衣衫，难免有破洞。”斗潭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李雯说，“陈大姐就是那个一针一线替他们缝补着的人。”

　　李雯找到陈珠凤，动员她到社区“邻礼帮”志愿服务队当队长，陈珠凤答应了。这支队伍后来发展到了80多人，大家各展所长，为老人检修家电、排查安全隐患、代办医保业务、教用智能手机，悉心守护着小区老人的晚年生活。

　　2022年，斗潭社区被国家卫生健康委、全国老龄办评为全国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李雯说：“这份荣誉背后，有陈大姐她们的付出。”

　　今年年初，社区青年志愿者王菲菲和几位同伴考取了养老护理员证书，上门陪护、康复按摩样样拿手。她跑来问陈珠凤：“陈阿姨，钥匙以后能交给我不？”

　　“有人接棒，我就不愁了。”4个月前，陈珠凤正式收下了这个徒弟，师徒二人常结伴上门，为受助老人打理家务。

　　如今，陈珠凤已步入花甲之年。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儿女们都很孝顺。她常对老人们说：“我日子安稳，也是托你们的福。”

　　闲下来时，陈珠凤喜欢坐在小区长椅上，看街坊们来来往往。在她眼里，斗潭不只是一个住处，更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邻里之间就该彼此牵挂，互相照应。

　　“慢慢来，能做一点是一点。”阳光落在陈珠凤肩头，她目光平和，又带着一份不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