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风清，文润江南。7 月 10 日下午，杭州国家版本馆文润学术讲座第十五期如期启幕。

　　本场讲座特邀国内敦煌美术研究领军学者、敦煌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甘肃省人民政府参事赵声良先生登临江南文枢，以敦煌千年壁画中的山水图景为线索，打通丝路艺术与中原山水文脉，层层拆解中国传统山水画与宗教艺术跨越千年交融共生的完整发展脉络，为现场观众开启一场贯通东西、纵览千年的中华美术溯源之旅。

　　文润讲座（学术）是杭州国家版本馆重点打造的一个学术品牌，定期邀请相关领域专家，围绕文史热点、版本重点、学术焦点开讲。本场讲座将远在河西戈壁的敦煌壁画山水，请到江南文脉高地，以跨地域、跨媒介的学术视野，填补大众对山水画起源、唐宋山水转型认知的空白。

　　主讲人赵声良深耕敦煌四十载，踏遍莫高窟四百余洞窟，以《敦煌壁画风景研究》《敦煌山水画史》等著作奠定敦煌山水研究学术基石，长期致力于梳理壁画山水与中原卷轴画的传承脉络，是当下完整厘清敦煌千年山水图像演变体系的学者之一。此番登临江南讲学，为浙地文史、美术学界带来难得的前沿研究成果。

　　讲座开篇，赵声良溯源华夏山水审美的精神本源。

　　他引《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汉《古诗十九首》河畔柳色，点明崇尚自然、追求人与天地和谐的审美传统，是山水画诞生的思想根基。纵览世界古文明艺术谱系，古希腊、古埃及艺术聚焦英雄史诗与人间劳作，而仰韶彩陶、汉代画像砖早已偏爱山川草木、莲池射猎的自然意趣。这份独有的审美心境，让山水成为国人安放精神的永恒载体，也为后世绘画艺术与山水图景的深度交融，埋下深远伏笔。

　　循着时间长河，赵声良分段梳理敦煌山水的迭代轨迹，揭开壁画里封存的山水画演化密码。

　　敦煌早期北朝石窟尚留存 “人大于山，水不容泛” 的古朴样貌，莫高窟 257 窟鹿王本生、249 窟窟顶山林，山水仅作为佛本生故事的衬托背景，山石造型承袭东汉鎏金器、画像砖的传统纹样。西魏 285 窟则是关键转折点，窟顶山林、五百强盗成佛图景中，柳树、池塘、远山层次错落，中原顾恺之《洛神赋图》的线条意境融入壁画，西域佛画形制与汉地山水审美初次深度融合，山水开始拥有独立的空间美感。

　　至隋唐盛世，敦煌山水迎来全盛，亦是讲座核心论述篇章。

　　赵声良详解唐代壁画山水四大经典构图范式：三山层叠、金字塔式、左右对比、阙形构图，以莫高窟 217 窟、321 窟、172 窟盛唐经变画为例，直观展现画师如何用山峦拓展经变画的封闭空间。

　　昔日殿宇佛像被连绵青山、飞瀑流泉环绕，平面临绘转为辽阔开放的山水空间。他细致拆解唐代山水成熟技法：山头点苔远树、锯齿状水岸、山间垂落瀑布、湖面粼粼波光、漫天彩云烟霭，诸多传世卷轴画遗失的唐代青绿山水细节，尽数留存于戈壁壁画之上。

　　从初唐浓丽青绿，到中唐榆林窟 25 窟淡墨晕染的山水，清晰还原出中原山水画由青绿向水墨过渡的完整过程，印证敦煌壁画是唐代山水“活化石”的独特价值。

　　讲座后半段，赵声良清晰地讲述唐宋山水的分野与传承脉络。

　　中唐以后，水墨意趣在洞窟悄然生长，为后世文人水墨开山；五代北宋中原卷轴兴起，独立山水画成为主流，石窟壁画山水渐趋式微。莫高窟 61 窟《五台山图》、榆林窟第 3 窟山水，既延续唐画构图，又可见马远、夏圭边角构图、范宽雄峻山势的影子，一条从丝路石窟到江南文人画的传承脉络清晰可辨。

　　“山水之美，深融佛艺；自然之道，自成国风。”赵声良在讲座中强调，华夏艺术最鲜明的特色，便是将自然山川与人文心境相融共生。敦煌完整保存了魏晋至唐宋山水演变的完整链条，相较于存世稀少、传承断续的中原古卷轴画，敦煌壁画展现了中国古代绘画的宏大传统，唐代的恢宏满溢、宋代的留白写意，皆在石窟丹青中完整留存。

　　他直言，唐前中原山水名家真迹尽数湮灭，唯有敦煌绵延千年的壁画，是解读中国山水画史不可替代的实物版本。欲观中华古画真貌，必溯敦煌石窟。

　　走出讲堂，杭州国家版本馆的宋式园林、青瓷雅境与壁画千山景致悄然共鸣。

　　世人素来偏爱宋元文人卷轴的山水意趣，却鲜少知晓，中华山水美学是中原本土审美与丝路佛艺双向滋养的文明结晶。敦煌画师以石窟为纸、丹青为墨，将天人合一的哲思寄托于天地之间，与自然审美彼此成就，造就了独属于中华的山水气象。

　　山水虽无言，但敦煌壁画上的千山千水，跨越万里来到江南，我们看见的不仅是绘画技法的传承流变，更是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自然观、宇宙观。（记者 陈婧 通讯员 季子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