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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枚木版,刻进了时间的纹理
——“十竹斋艺术文献作品展”观展记
潮新闻 记者 朱言
2026年6月9日,杭州,细雨初歇。
庆春路258号,那座被杭州人唤作“红楼”的百年建筑,迎来了一场与时间对话的展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十竹斋艺术文献作品展”在这里悄然开幕。没有喧嚣,只有木版与水印的静谧气息,在砖木结构的展厅里缓慢流淌。
而我,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魏立中。他还是老样子,戴着一顶贝雷帽,穿着标志性的背带裤,仿佛从欧洲的某个老城街头从容走来,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刚刻完一块版、揭下第一张试印时的那种神情。我们相识十几年了,他好像一直是这样:世界在变,时代在滚,他安安静静地待在十竹斋的工作室里,刻版,调色,印制,周而复始。
红楼里的四百多年
展览不大,一百六十余幅(件)作品,却像一把折扇,轻轻一展,便扇出了四五百年的风。
最引人驻足的,是那套复刻的《湖山胜概》。明万历年间,杭州人陈昌锡以吴山十景为题,用六色套印,刻下了他眼中的湖山之美。原书孤本远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四百余年未曾归乡。魏立中带着学徒魏锦添,用了整整四年,雕刻木版一百二十余块,一刀一刀地把这部“流浪”的典籍请回了故土。
展厅柔和的灯光下,那些饾版套印的山水、题咏的诗句,层层叠叠的色彩仿佛还有温度。你能想象吗?四百年前,陈昌锡和他的朋友们在吴山上游赏、吟咏、刻印;四百年后,一个人和一双手,用同样的技艺,把它重新唤醒。
这不是复制,这是跨越时间的应答。
他像一块木版
认识魏立中十几年,我常常想,他这个人,活得像一块木版。
木版是什么?是承受雕刻的,是沉默的,是每一次下刀都不能反悔的。梨木坚硬,刻刀锋利,稍有不慎,整版俱废。这种“不可撤销”的手艺,会把人训练成什么样子?我想,是训练成一种“笃定”。
这十几年里,杭州的变化翻天覆地。城市在长高,技术在迭代,身边的人来了又走,风口一个接一个。魏立中呢?他还是在那个工作室里,刻他的版。从《金刚经》扉画到《十竹斋书画谱》,从《廿四节气》到《一团和气图》,再到这次展出的《湖山胜概》。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单色线条,但印出来的世界,五彩斑斓。
有位嘉宾在致辞中提到一个细节:2022年,魏立中主动提出,杭州作为木版水印技艺保护传承的三大基地之一,具备申报世界人类非遗项目的基础条件。他不是只埋头技艺的人,他会抬头看路,但他看的路,还是那条老路——让这门手艺走得更远。
他的率性,在于不随波逐流;他的自由,在于不为外物所役;他的单纯,在于心里只装着一件事。这三种品质,在今天这个时代,稀缺得像孤本。
人格即作品
中国艺术史上,有一个老话题:人格与艺品的关系。有人说字如其人,有人说画为心迹。看了魏立中十几年,我越来越相信——作品,就是一个人活出来的样子。
木版水印这门技艺,讲究的是“画、刻、印”集于一身。你既要懂绘画,能勾描;又要懂刀法,能分版;还要懂色彩,能套印。这是手艺上的“全科”。但更深的,是一种心性上的“全科”——你得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容得下反复的试错,也担得起孤本复刻的责任。
魏立中复刻《湖山胜概》,四年,一百二十余块版。这不是一个项目周期,这是一段生命。他把这段时间活成了什么样子?活成了对一位晚明杭州文人的隔空致敬,活成了一座城市文脉的接续,活成了一个非遗传承人的本分。
同济大学周黎萍老师在致辞中说,魏立中受聘为同济艺术导师以来,学生在勾描、刻版、刷印之间体悟“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匠心。这“广大”是什么?是四百年的版画史,是中国彩色套印的高峰,是一门技艺背后整个文明的厚度。这“精微”又是什么?是一根线的转折,是一块颜色的过渡,是一次套印的分毫不差。
一个人的人格,就藏在这些精微之处。
时代向前,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走出展厅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魏立中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我们生活在一切都追求“快”的时代。信息要秒回,视频要短平快,成功要趁早,连读书都要“速读”。在这种语境下,一个用四年复刻一本书、用一辈子守着几块木板的人,像是一个逆行者。
但正因如此,他才珍贵。
他不是不知道时代在变。他的作品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展出过,在G20峰会和杭州亚运会上作为国礼出现过,他的学生遍布各地。他知道如何“走出去”,但他更知道什么不能变——那就是手艺的根,是那种对材料的尊重、对工序的敬畏、对时间的耐心。
他一直在那里,不是因为他不看世界,而是因为他看得足够深。他看到了一门技艺背后四百年的根系,知道自己只是这根脉上的一环。他不必追着时代跑,因为他的作品,就是时代可以回望的坐标。
一场展览,一次照见
展览将持续到7月8日。我推荐有兴趣的人都去红楼看看。
不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是去看一看,一个人如何用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去看一看,四五百年前杭州的山水和诗意,如何在今天的一块木版上重新呼吸;去感受一下,那种缓慢的、沉静的、不可撤销的力量。
站在《湖山胜概》的复刻作品前,我忽然想起陈从周先生说过的话:“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其实,好的艺术品都是这样。它出自人手,却仿佛天意。魏立中的木版水印,那些刀痕、墨迹、套印的层次,看似人力所为,却有一种天然的呼吸感。
这大概就是“技进乎道”的样子。手艺不再是手艺,而成了一种修行,一种人格的显现。
时代滚滚向前,总有一些人,像木版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他们承受着时间的雕刻,却把最美好的东西印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魏立中就是这样的人。而他的作品,就是时间的拓片。
在展览开幕的那天,魏立中站在红楼里,很少见地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路。他的声音不大,像刻刀落在木版上,一句是一句:
“我从1990年进入浙江美术学院,正式投身木版水印,至今初心未改。古语说‘今天下印书,杭州为上’,中国古代印刷术推动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进程,而杭州,正是印刷文化的重镇。西湖天下多有,但只有杭州西湖是世界文化遗产。走在这座城市里,一步一景皆是文脉,我们其实是站在先辈的肩膀上,走一条回归传统文化的‘回家之路’。”
“我的师父用了整整四年复刻《湖山胜概》。古人钻研彩色印刷时,西方世界还在蒙昧之中。中华文脉之所以绵延至今,靠的是一代代人的坚守。今年恰逢《十竹斋书画谱》诞生四百周年——1627年在金陵问世,融绘画、雕刻、印刷于一体,是古代印刷艺术的巅峰。直到今天,AI和数码打印也无法超越那套技艺。木版水印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它天然无法被仿制,本身就是‘无盗版’的艺术。”
他说起《十竹斋笺谱》——鲁迅先生誉为历代文人清玩中的最高成就。说起1928年林风眠校长写给蔡元培先生的手札,如今也被木版水印复刻呈现。说起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西湖志》和那座始终没有建成的印刷专题博物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声轻轻的惋惜。
“一路走来,看似是我一个人在奔走。但我收获了太多人的帮助——老领导、老朋友、媒体朋友们,还有同济大学远道而来的各位同仁。我并不擅长言辞,但今天一定要说一声谢谢。”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这是一个文化繁荣的新时代,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文艺复兴。我们会全力以赴,让先辈留下的艺术瑰宝忠实地传承下去,让今天的作品,成为未来新的经典。”
展厅很安静。木版不说话,墨不说话,只有他的话,像最后一刀刻下去,印在时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