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陈婧 姬臣 通讯员 季子翔

　　一窟一像，陇右绝壁之上，麦积山石窟凌空而立；一字一句，庾信笔墨沉雄，尽书华夏文化风骨。

　　3月18日下午，兰州大学考古学及博物馆学研究所所长、考古与文化遗产研究院执行院长魏文斌教授受邀做客杭州国家版本馆，以《孝道的场所：李允信凿麦积山七佛龛与庾信的文学褒扬》为题开启文润讲座第十三期。从麦积山第 4 窟（上七佛阁）出发，为现场观众解读窟崖造像与中国传统伦理观念之间的深刻联系。

　　讲座伊始，魏文斌教授以“谁造？给谁造？为什么造？造什么？在哪里造？”的核心追问，揭开了北朝石窟寺的多重内涵。

　　在他的解读中，北朝时期的石窟寺兼具历史性、物质性与精神性，是祈福修功德的圣地，是工匠展现艺术的舞台，更成为世俗教化的重要空间。

　　而在诸多教化内涵中，儒家伦理的核心——孝道，与外来文化艺术文化相融相生，是石窟造像最动人的主题之一。

　　自外来造像艺术传入中原并逐步本土化，古人以凿窟造像的方式，表达对现世与往世父母的孝思。这一形式超越传统墓葬范畴，让孝道的表达有了新的载体。而后伴随宗教发展始终，成为中华文化融合的生动见证。

　　以石窟凿刻，麦积山第 4 窟（上七佛阁），正是这一文化融合的范本。

　　讲座中，魏文斌教授详细阐释了这座高等级佛寺建筑的建筑魅力。其面阔七间的规制、密如蜂房的洞窟与之层层相连的栈道，是谓古代石窟开凿史上的奇观，也是北周大都督李允信为亡祖造像立龛的孝行。

　　李允信将“孝道的场所”选在麦积山崖壁，以规模宏大的七佛造像，将对先祖的追念留于山石之间。以这种永恒的形式彰显孝名，更让仁孝之心为大众所感、为后世所记。

　　魏文斌教授介绍，著名文学家庾信作其碑铭《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并序》，以骈文之美描摹麦积山的灵秀，盛赞李允信 “奉为王父造七佛龛”的孝举，这一孝道之举也在文墨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

　　讲座的核心是，魏文斌教授解读七龛造像与七世先祖追念的关联，以及背后蕴含的儒家伦理观。

　　魏文斌教授指出，麦积山七佛窟的独特之处，在于其造像布局的专属立意，让整座崖窟的核心指向了“七世父母”的追念主题，贴合中原传统敬祖尽孝的文化内核。

　　从北凉石塔的发愿文，到云冈、龙门石窟的造像题记，“为七世父母造像”的祈愿无处不在。在这一融合过程中，“成教化，助人伦”的艺术追求始终贯穿其中——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 “忠臣孝子，烈士贞女，贤愚成败，靡不载叙”、唐张彦远“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的论断，表明传统艺术的教化功能与石窟造像的孝道表达一脉相承。

　　综上所述，麦积山的七龛造像，既是宗教艺术的杰作，更是以视觉形式宣扬孝道的载体。观者在仰望石刻之时，心生孝思，这正是传统文化“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独有魅力。

　　聆听讲座，麦积山的一石一佛，庾信的一文一字，都在诉说中华文化的创新与传承。在魏文斌教授的解读中，看到了传统文化的多元表达，也看到了中华文化的生命力在于其海纳百川的包容，在于其与时俱进的融合。、

　　千年之后，当世人再次凝望麦积山崖壁上的造像，品读庾信的碑铭文字，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孝思与温情，而这，正是传统文化留给当代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潮新闻独家专访魏文斌教授：

　　问：本次讲座以“孝道的场所”为核心，您如何理解麦积山第4窟作为崖窟石窟与传统孝道结合的典型案例？它在北周社会中承担了怎样的伦理功能？

　　答：麦积山第4窟（上七佛阁），是外来文化中国化、伦理化的核心物证，也是崖窟营造艺术与中华孝道伦理深度融合的专属“孝道场所”。

　　从空间定位来看，该石窟是麦积山200余座石窟中，规模最宏大、地理位置最高、形制规格最特殊的一处。它以七佛龛作为核心宗教载体，以家族祈福、追思缅怀亲人为核心功能。

　　在北周时期的社会语境下，这座石窟承担着三重关键伦理功能：其一，作为皇室与世家大族的祈福荐亡之地，缅怀护佑亲人，完成孝亲的精神诉求；其二，通过公开化的石窟营造，树立孝行典范，强化敬祖、忠顺、齐家的核心伦理秩序；其三，推动外来艺术形式与儒家孝道深度合流，巩固政权的伦理合法性，成为官方认可的公共“教化空间”。

　　问：李允信为亲人开凿七佛龛，是出于宗教祈福，还是更侧重以石窟彰显孝行、传承家风？您如何看待这种“以石刻孝”的文化选择？

　　答：此次开凿是宗教祈福与孝行传承的结合，实现“以石刻孝”的文化整合，是北朝时期外来艺术本土化、世俗化的典型体现。

　　从开凿动机看，为亡亲追福、祈求冥福是直接宗教目的。但从营造规格来看，选择如此宏大的七佛阁形制，由陇右大都督李允信主持，规模、等级、工艺均属顶级，显然远超单纯个人祈福，更带有公开化、仪式化、标志性的孝行彰显意图。本质实现家族家风传承与声望垂范。

　　问：庾信为麦积山撰写铭文，在当时是罕见的文学与石窟艺术结合。您认为文学如何提升了石窟的文化地位，并让孝道故事跨越千年被看见？

　　答：庾信为麦积山所作铭文，是北朝后期顶级文学与顶级石窟艺术的结合，极大提升第 4 窟的文化格局，也让孝道文化得以长久流传。

　　一方面，铭文以厚重文辞为石窟“立传”，将石窟开凿，升华为承载家国情怀、家族孝思与时代精神的文化事件，地位远超普通佛窟。另一方面，石窟易受风化损毁，文学文本可抄录流传、载入典籍，其开凿背景、孝行初衷、伦理内涵被完整固定，最终让这段北周孝亲史跨越千年仍清晰可见。

　　问：在杭州国家版本馆这场讲座中，您希望观众从麦积山的故事中，以何种方式去读懂中国古代信仰、伦理与艺术之间的深层关系？

　　答：杭州国家版本馆本身就是文明典藏之地，在此解读麦积山石窟，核心是引导观众树立两大视角：以“版本思维”读石窟，以“伦理视角”看艺术。

　　其一，将石窟视作石质的立体文化版本。佛像、龛窟、铭文是承载信仰、制度、人情的“立体文献”；其二，理清三者的核心关系。信仰为石窟提供外在形式，伦理是石窟的内在灵魂，艺术则是完成二者落地表达，麦积山第 4 窟便是典型；其三，从外来文化本土化的视角理解中国文化。外来艺术入华后，并未取代中华传统孝道，而是被孝道文化改造、吸纳、融合，最终形成独有的中国式宗教艺术；其四，从石窟看见中国人的精神底色。无论信仰如何流变，敬祖、孝亲、家国情怀始终是中华底层伦理，这也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核心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