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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远的边境山谷,从未被时光遗忘。每一份无声的坚守,都蕴藏着动人的故事,绽放出温暖绵长的微光。
——题记
驱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山谷,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偶尔有车从对面驶来,要停下让行。200多公里的路,在山里得绕四五个小时。
这里离城市越来越远,离边境越来越近。
这里叫北塔山,地处准噶尔盆地东缘,东北与蒙古国接壤。六师北塔山牧场学校就坐落在山谷里。
“羊群往哪儿走,学校就往哪儿走”
“我爸爸是护边员。”
“我妈妈也是护边员。”
“我哥哥是护边员,过年的时候我去过他们护边时住的房子。”
……
课间,六师北塔山牧场学校的操场上,传来孩子们七嘴八舌的交谈声。
北塔山的风大,一年近300天都在刮风。孩子的交谈声被山风卷起来,飘向操场尽头。
操场那头是崭新的塑胶跑道,跑道旁边是一排教学楼。三楼一间教室内书声琅琅,是二年级的孩子在读课文。
再远一点,是山。连绵的山脊线像是被利刃切出来一般,山顶还覆盖着没化完的雪。
“记不记得你当年是怎么上的学?”
“怎么不记得。场部的人一趟一趟来我家劝,我爸妈才答应的。”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79岁了,2009年从北塔山牧场学校退休。问他话的是乔开·拜克纳依,77岁,“马背学校”的见证者。两个老人坐在一处,说起从前的事。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出生在哈萨克族牧工家庭,打小跟着羊群辗转草场。年少时他认定,人生只有一种活法:放羊,长大,再接着放羊,将来自己的孩子也会重复同样的日子。
那时候整片牧场没人看重学习文化,牧工认为会辨认水源、摸清草场走向,远比学习文化更重要。
北塔山牧场是以哈萨克族牧工群众为主的边境牧场。牧工逐水草放牧,居住分散,加之放牧人手紧张,许多学龄儿童成了家里的“羊把式”,跟着大人一起放羊。

1955年,农六师(现六师)北塔山牧场学校校舍建设场景(资料图片)。 六师北塔山牧场文体广电旅游中心 提供
1955年,一个叫夏力夫汗的哈萨克族教员,踏上了这片土地。他骑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一块小黑板和几本教材。他一个放牧点一个放牧点地走,毡房扎在哪里,他的课堂就开在哪里。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虽然记不得夏力夫汗老师的全名,却记得老师马鞍上挂着的铜铃铛。毡房周边的人远远听见铃声就知道——夏力夫汗老师来了。
这种流动的教学方式被牧工称作“马背学校”。
“那会儿羊群往哪儿走,学校就往哪儿走。”乔开·拜克纳依说。
同年秋天,场部终于有了第一所固定的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调整出来的住房。教室没有课桌椅,孩子们在几根木棍上架起木板充当课桌;没有操场,房前空地就是孩子们奔跑玩耍的场地;没有黑板,墙面刷一层黑漆,用来写字。时任北塔山牧场政委朱继国、场长马尚志和场部60多名干部职工自发募捐了678元钱,给首批入学的学生买了学习和生活用品。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是第一批学生之一。
他是被场部的干部“劝”进学校的。干部到他家,跟他的父母说:“把娃娃送来吧,认几个字总比不认强。有了文化,娃娃以后就不用光放羊了。”
干部前前后后来了好几趟,胡日曼汗·阿布都拉的人生从此发生了改变。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老师骑着马翻山越岭地找学生,远远看见毡房就下马走过去,问牧工的娃娃有没有上过学。
有些孩子15岁了还没进过教室。老师跟家长说,没关系,来了就行。虽然上不了几年,但至少要认识几个字,会算账,以后走出去不吃亏。
胡日曼汗·阿布都拉不仅读了书,还成了教师。1967年,他被分配到一个连队任教。连队学校的条件比场部的还差。没有课桌椅,他便带着孩子们用木头钉桌椅。上课时间虽不固定,但能保证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
他也有一个铜铃铛,挂在马鞍上。马一走动,叮叮当当。连队的孩子们远远听见铃声就知道——胡日曼汗·阿布都拉老师来了。
几十年过去了,他教过的学生,有些读了大学,留在城里,有些跟他一样,留在牧场,做了教师。
“能留住声音的地方,才是适合读书的地方”
北塔山牧场学校内,一排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伴着校园走过41个春秋,也见证数学教师努尔波拉提·热合木从懵懂孩童成长为坚守讲台的师者。
从教30余年,努尔波拉提·热合木早已熟悉校园的一草一木。闲暇之时,他常到校园里的白杨树下驻足凝望,粗壮挺拔的树干、层层叠叠的枝叶,承载着他全部的少年记忆与教育初心。
“这棵树是我1985年种的。”努尔波拉提·热合木说,“那会儿的小树苗,现在都是参天大树了。”
1985年春天,学校从老校址搬迁至如今的山谷校址。校舍仍是一排平房,相较老校舍,却坚固规整了不少。那年,10岁的努尔波拉提·热合木刚上三年级。
“我是在连队学校上的一、二年级,那里的教室是石头垒的房子,喊一嗓子声音一下就散了。”努尔波拉提·热合木回忆道,“到了山谷的新教室,说话有了回声。那时我便觉得,能留住声音的地方,才是适合读书的地方。”。
努尔波拉提·热合木在这所“有回声”的校园读完小学、初中。1991年,他考入兵团民族师范学校;1994年毕业后,重返北塔山,成为一名数学教师。
“那时候,北塔山牧场还没有通电。”努尔波拉提·热合木回忆道。
全场的用电仅靠一台老旧发电机,每晚12点准时断电。遇上恶劣天气,发电机供电不足,晚上八九点钟,电力就中断了。
“我记得学校有个大喇叭,靠电瓶供电,升国旗、播放国歌全都靠它。每到周五,我们轮流把电瓶搬上车,拉到场部有发电机的地方充电,周一早上再运送回来。”努尔波拉提·热合木沉浸在回忆里,缓缓说道,“有一回忘记充电,周一早上喇叭悄无声息。全校师生站在旗杆下等候国歌响起,久久听不到声响,最后大家一同清唱国歌,完成了升旗仪式。”
那之后,校园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
2005年,学校建成2700平方米教学楼与1800平方米宿舍楼。
2013年,北塔山牧场正式通电。当晚,学校教室、走廊、操场的灯光尽数亮起。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嬉闹,迟迟不愿就寝。

5月21日,六师北塔山牧场学校学生在操场上跑步。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朱丹丹 摄
2014年,山西省援建的塑胶跑道操场投入使用。孩子们第一次踏上跑道,惊喜不已,蹲下身轻轻摩挲地面,感叹道:“这是软的。”
2015年,风雨操场建成,即便刮风下雨,体育课也能正常开展。
2025年,学校投入225万元对教学楼、宿舍楼实施全面改造,墙面加装保温层,冬日室内不再阴冷,孩子们再也不用裹着厚棉袄上课。
那排老校舍如今改作库房。教室前后尚存整块黑漆黑板,墙面依旧留着烟火熏出的黑印子。走出老校舍,努尔波拉提·热合木站在白杨树下,树木早已高到需要抬头仰望。
“不是为了离开北塔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
热孜贝克·麦吾勒太是努尔波拉提·热合木曾经的学生。
如今,他任职于北塔山牧场文体广电旅游中心,办公室距离学校不到500米,隔三岔五便前往校园拍摄素材:“六一”国际儿童节记录孩子们的文艺表演,开学季拍摄升旗仪式,秋日捕捉白杨树泛黄的枝叶……
“参加工作这几年,家乡发生了太多变化,学校的变迁尤为直观。”热孜贝克·麦吾勒太说道。
热孜贝克·麦吾勒太家住北塔山牧场畜牧三连,年少时就读于北塔山牧场学校,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在校食宿享受国家补贴。每到周五怎么回家,是一直困扰他的难题。父母得空便骑马前来接他,但多数时候因守边和放牧难以脱身。他便与小伙伴结伴步行,近的路程有10公里,远的足足20公里。那时没有平坦的道路,一行人只能循着牛羊踏出的小径前行。
他独自走得最久的一次,是1995年11月,那年他8岁。
“记得那是11月的一个周五,我原本不打算回家。后来碰见表哥到场部买物资,他骑着骆驼,我想着正好顺路,便跟着一同回家。”
可到家才得知,父母第二天凌晨就要搬迁前往冬牧场。全家人忙着驱赶牛羊、驮运毡房与全部家当,实在抽不出人送他返校。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他送到一个山坡上,指着远处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学校了。”母亲转身走了,没敢回头看他。
8岁的孩子一个人上路。15公里,翻山,过沟,穿荒草地。11月的北塔山,冷风从蒙古高原刮过来。
“我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哭。不是害怕,是路太长了。走一个小时,山还是那座山,走两个小时,沟还是那个沟。看不见学校的影子,也遇不到一个人。”热孜贝克·麦吾勒太笑着回忆,那天,他走了一整天,晚上10点多终于赶到学校。
“那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管多辛苦,我都要去上学。”
热孜贝克·麦吾勒太从这条路走了出去,考上大学。2009年毕业后,他回到北塔山,应聘到牧场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一干就是十几年。
工作这些年,他用镜头和笔记录北塔山的一切:守边的故事,学校的故事,牧工群众的故事。他把北塔山的故事,讲给山外的人听。
那条15公里的路,如今铺上了沥青,开车半个多小时就能走一个来回。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哭着徒步15公里去上学,不是为了离开北塔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热孜贝克·麦吾勒太感慨道。

六师北塔山牧场学校一隅(资料图片)。 王志清 摄
“守边人托付的孩子,我们必须用心守护”
七月的北塔山牧场畜牧三连,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来回晃动。北塔山牧场学校的五年级学生叶尔阿斯力·达木汗趴在桌上练字,铅尖一笔一顿。
他的父亲达木汗·哈力合拜坐在旁边,用一块软布擦拭巡边的望远镜。他的母亲吾拉汗·夏热义正忙着收衣服。当天,叶尔阿斯力·达木汗的父母轮休,刚从山上下来。在北塔山牧场像达木汗·哈力合拜一家这样的护边员有数百人,大家轮流进山,分段值守,一年四季从未间断。
叶尔阿斯力·达木汗写了两行字,抬起头问道:“爸爸,你们每天都要走一遍边境线吗?”
“对。”
叶尔阿斯力·达木汗想了想,又问:“你走了几年?”
“4年。”达木汗·哈力合拜转头看了一眼妻子,“你妈走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叶尔阿斯力·达木汗的眼睛亮了,“那山上每块石头的样子,你都记得吗?”
“哪里有坑,哪里是陡坡,哪一段风大要弓着腰走,都记着呢。”吾拉汗·夏热义把叠好的衣物码放整齐。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我呼哧呼哧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很累很累,回头看到自己那串脚印,弯弯曲曲的,印在雪地里。那时候我就想,看到这些脚印,就知道边境线有人守护,就没人敢越界。”
叶尔阿斯力·达木汗搁下铅笔,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爸爸妈妈,我长大以后也要守边。”
“对于北塔山的孩子来说,界碑、巡边路这些词和课程、作业一样耳熟能详。这也是我来到北塔山之后真切感受到的。”北塔山牧场学校校长刘钊说道。
2025年,刘钊从五家渠第三小学来到北塔山牧场学校任职。
这里紧邻边境线,在校学生家中亲属从事护边工作的比例超过七成。他们每月有10天驻守山上无法归家,不少孩子从幼儿园便开始住校。
刘钊重新调配学校有限师资:能够独立承担班主任工作的教师固定带班,音、体、美等学科教师实行跨年级走教,保障各班开齐开足各类课程。他自己也坚持授课,每周承担数节课程,哪个班级教师临时缺位,他便顶上。
与此同时,学校常态化选派青年教师赴山西省、六师五家渠市等地参训学习。参训教师返校后开设展示课,全体教师听课评课。学校与山西结对校持续开展线上联合教研,每周两至三次云端研讨,逐课打磨教学设计。一系列学习交流举措,带动全体教师主动钻研、共同成长。
“守边人托付的孩子,我们必须用心守护。”刘钊坚定地说道。
“这里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
从昌吉市到北塔山,近400公里。
2022年,时年24岁的阿拉依·坎杰汗第一次走这条路,是父母开车送的。车越往北开,路两边的景色越单调。绿树没了,楼房没了,连行人都没了。戈壁滩向远方铺展开,灰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到了场部,她的心沉到了底。只有几家小卖部、小餐馆,最近的县城在200公里外。想喝杯奶茶都没有,想逛个街更不可能。
“很绝望。”回忆起刚来北塔山的场景,她笑着说。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三年特岗服务期满,一天都不多待。
但从某一刻开始,那个念头好像不那么清晰了……
每天早上去教室,孩子们在走廊里拉长声音喊“老师好”,问好后不愿走开,仰着脸冲她笑。她班上的孩子大多是牧工的孩子,有的家里没有书桌,只能趴在炕上写作业。可他们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阿拉依·坎杰汗发现这些孩子和城里的不一样。他们不会整日刷手机、打游戏,放学后常会帮父母放羊。孩子们的眼睛很干净,童心纯粹如初。
有一天上课,她让孩子们说说自己的父母,一个男孩站起来说:“我爸爸在边境线上守边呢。”其他孩子纷纷接话,有的说我妈妈也是,有的说我爷爷以前也是……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能在这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挺有成就感。
后来,阿拉依·坎杰汗与吾尔兰别克·包尔江相恋。吾尔兰别克·包尔江是学校的体育教师,土生土长的北塔山人,父亲曾任北塔山牧场学校校长。两个年轻人在同一所学校教书,慢慢走到了一起。
三年过得比想象中快。特岗服务期满时,阿拉依·坎杰汗没有离开。她和吾尔兰别克·包尔江商量,决定留在北塔山。
如今,两人都考取了北塔山牧场学校事业编制,一人教体育,一人教语文。
“这里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阿拉依·坎杰汗说。
尾声
71年前,北塔山第一次响起上课铃声。从马背上的铜铃铛,到老式发电机驱动的电铃,再到如今智能系统播放的电子音乐铃——每个时代响起不同音色的铃声,一代代北塔山学子循着铃声走进教室。
71年来,校园一直在变:从土坯平房到砖瓦校舍,再到崭新的三层教学楼;从无电可用到灯火彻夜长明;从马背小黑板到触控一体机、AI智慧课堂。
71年薪火相传,71载初心如磐。一代代铃声孕育的希望,终将翻过重山、走向远方,让边境线上的每一份默默坚守,绽放温暖绵长的光芒。
白杨常青,长风不息,北塔山牧场学校的育人故事,仍在时光里缓缓书写……(孟庆新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朱丹丹)
创作札记
塔山风起,落笔天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
我又把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北塔山的风、铃声、白杨树,还有那些人的脸,又一次在眼前过了一遍。合上电脑的那一刻,心中仍思绪万千。
有些话,在稿子里没说完。想在这里写下来。
去六师北塔山牧场之前,我做了很多准备。查资料、列提纲、设计问题。我当时也想象过那里的艰苦,想象过那里的偏远,思考过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里的孩子是怎么上学的。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些想象都轻飘飘的。
去学校那天,孩子们在操场上热烈讨论着自己的梦想。当我们提到“护边员”三个字时,他们举着手跑过来,争抢着说:“我爸爸是护边员!”“我们家有三个护边员!”“我爷爷是最早的护边员!”“他们守着祖国的边境,我们很自豪!”……
一个接一个,声音叠着声音,像是在比谁更骄傲。
我震惊于他们的话语。在疆外的许多城市里,“护边员”三个字陌生又遥远。可在这里,它从一群孩子嘴里蹦出来,频率之高,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所学校七成以上的孩子,家人是护边员。食堂里吃饭的孩子,有一大半从幼儿园起就住校,因为父母每月有10天不在家。周五孩子们回家的方向,就是通往边境线的方向。
北塔山人有太多身份——护边员、牧工、教师……可当这些具体的职业标签层层褪去,他们共同拥有一个滚烫且厚重的名字——兵团人。这个名字,不只是一纸户籍上的归属,更是融进骨血、刻进朝夕的信仰与担当。
北塔山一隅的烟火坚守从不是个例,是万千兵团人屯垦戍边、扎根奉献的真实缩影。无数兵团人无论何种岗位、承担何种角色,皆以平凡之身扛起维稳戍边责任,将日复一日的寻常岁月酿成最浓厚的家国情怀,共同铸就了伟大的兵团精神。
兵团精神的伟大,藏在漫长岁月的平凡与朴素之中。这份不张扬、不褪色、不断代的坚守,正是兵团人最厚重、最动人的生命底色。(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来源:团炬客户端
编辑:王艳乔
责任编辑:楚甲周 马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