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海沧：百年侨乡的守望与回响

  编者按：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光明网福建频道调研组走进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推出《解码“文化共富”的县域答卷》系列报道。通过一线采访，探寻传统特色产业如何从“产业强县”升华为以“文化自信”为内核、以“新质生产力”为驱动的县域治理样本，提炼“以文兴业、以文润城”的实践经验。

航拍海沧区一角 图/郑伟明

  “潮汕青年郑木生下南洋谋生，阿嬷靠侨批撑起一个家。孙子远赴泰国寻亲，方知阿公早逝，一位受恩女子冒名寄信汇款十八载……”近日，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悄然刷屏。没有流量明星，全素人出演，却以黑马之姿斩获惊人票房，更在全球华人圈掀起一场关于“侨批”记忆的集体回望。

  侨批，是近代华侨远渡重洋寄回故里的血汗钱与平安信，字字牵肠，银信两全。2013年，它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记忆遗产。

  在福建厦门海沧这片著名侨乡，侨批记忆同样厚重深长。自古以来，海沧先民便扬帆下南洋，足迹遍布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地。日前，记者走进海沧，走访老街深巷，探寻这片土地上跨越山海、情系两端的侨乡故事。

  从“被记住”到“被看见”

  走进海沧渐美村，红砖厝错落有致，祖祠香火缭绕。这里是一座承载着厚重华侨记忆的“活态博物馆”。百余年来，一代代先民从这里扬帆下南洋，许多家族已繁衍至第五代，但与故土的血脉联系从未中断。

  2025年4月，马来西亚华人洪惠莉祖孙三代跨越山海回到渐美村寻根。百余年前，洪惠莉的曾祖父携妻带子下南洋，终老未能回乡。如今，后辈终于站在洪氏祖祠前，郑重叩拜先祖。村干部带着他们走村串巷，讲述先人下南洋的往事。渐美村党委委员许月琼说：“侨乡文化不是放在档案柜里的旧纸片，它就在祖祠的香火里、在归侨的记忆里、在村里每一个红砖厝的角落里。我们这代人有责任，让这份文化从‘被记住’变成‘被看见’。”

渐美村一角 图/郑伟明

  在渐美村，97岁老归侨何丽英的故事就是一段活着的华侨史。她幼年随家人旅居新加坡，1942年举家返乡，扎根渐美村。凭借海外多年掌握的学识，她成为村里少有的识字女性，建国初期主动担任村托班老师，启蒙乡梓幼学；又凭一手裁缝手艺热心帮扶邻里，数十年来为乡邻缝补衣裳不计其数。她用朴实的行动诠释了归侨爱国爱乡、勤勉厚德的品格。

  在许月琼看来，何丽英的故事不该只写在纸上——她正积极整理书写老人从南洋归乡、扎根奉献的完整人生历程，并努力推动将其搬上银幕。“何阿嬷代表的不只是一代人，而是一代归侨生活的缩影。她们选择回到祖国，用一生守护这片土地，这样的精神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长久地铭记。”

  据统计，目前村里尚有9位像何阿嬷这样的老归侨，平均年龄超过85岁。他们大多在抗战前后或新中国成立初期从南洋归国，扎根乡土，默默奉献。他们的人生故事，正被村两委逐一整理记录。

  此外，村中至今藏有数十封泛黄的跨洋侨批，信笺之上，既有“家中老母可安好”“稚子学业不可废”的殷殷叮咛，也有附着于信中的银票与汇款记录。许月琼说：“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我们想让年轻人知道，祖辈的乡愁不是抽象的，是写在纸上的，是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渐美村内陈列着的侨批 图/许月琼

  从洪惠莉的寻根之旅到何丽英的归侨人生，从泛黄侨批到正在酝酿的电影，渐美村的华侨文化正从尘封的记忆走向鲜活的传承。

  海沧中学：百年侨声的回响

  告别渐美村，记者来到海沧中学。这所学校的诞生，本身就是华侨兴学最生动的注脚。

莲塘别墅 图/郑伟明

  海沧旧称“三都”，受地理条件与生计所困，教育资源长期空白。从龙海角美到东孚杏林，适龄学子的求学之路，屡屡止步于“无中学可上”的窘境。

  然而，改变始于1949年。这一年，爱国华侨与地方士绅携手共建——“三都联络分局”董事会成立，随即私立三都中学也应运而生。令人敬佩的是，莲花洲陈氏家族毅然敞开宗祠大门，将祖辈传下的古厝无偿让出，作为校舍。首批121名学生、4个教学班，在雕梁画栋间开启了人生的第一堂中学课。这不仅是海沧中等教育的破冰之举，更是一方水土崇文重教精神的生动注脚，也为日后鹭岛西岸的教育繁盛埋下了深沉伏笔。

  值得一提的是，海沧的办学故事，就藏在泛黄的跨洋家书和汇款单里。老一辈华侨中，有人变卖首饰，有人从日常家用中省出钱来，全力助学。从建校启动经费到每月办学补贴，再到资助贫寒学子，华侨的支持从未间断。1956年，华侨林启文、江启迪捐款兴建平屋实验室，为理科教学提供重要支撑。

  此后，学校几经迁徙，1997年迁往石岑社，2006年与新阳中学合并，最终落户马銮湾，定名“厦门市海沧中学”。变的是校址，不变的是华侨先辈“育人兴邦”的初心。

莲塘别墅局部 图/郑伟明

  如今，新生入学的第一课便是走进莲塘别墅、东头山旧校址，在斑驳砖墙与古厝飞檐间，触摸先辈创校的艰辛与深情。校长余伟说：“我们最想让学生了解的是创校前辈爱国爱乡的精神。”其中，令人振奋的是，华侨精神主题班会、侨史分享课堂从未间断，学校还将闽南非遗融入日常，让学子心中装着故土，眼里看得见远方。

  海沧由华侨倾资兴学的故事并非孤例。1904年，26岁的爱国侨领杨昭固回乡创办霞阳两等小学堂（今霞阳小学），从两间厢房、六十多名学生起步，如今已发展为两千多名师生的现代化学校；1995年，菲律宾华侨陈永栽捐资300万元兴建延奎实验小学，以其父“陈延奎”命名。这份华侨办学的薪火，跨越百余年，至今炽热。

  沧江古镇：繁华与重生

  那么，沧江古镇则诉说着一段海丝记忆。

  厦门港海沧港区，一条沧江路隔开了两个世界——南边是远海码头的“集装箱森林”；北边是千年沧江古镇，红砖古厝静默伫立。

  沧江古镇地处九龙江畔，历史可追溯至宋代，真正兴起于明代——彼时泉州刺桐港没落，海上丝绸之路重心移至漳州月港，地处月港北岸的海沧因此成为对外贸易重镇。古时沧江船来船往，两岸聚集世界各地商人，街上有近百家商铺。东、西向的海沧大街与南、北向的海沧新街、横街构成繁华商业圈，早年来自南洋的侨批大多汇寄于此。

海沧港区远海自动化码头，无人作业车正在运输集装箱 图/郑伟明

  “这条老街，曾经是海沧最繁华的地带，在老海沧人心目中的地位堪比厦门岛内的中山路步行街。”海沧社区党委委员张志坚说。彼时楼下商铺林立，南洋百货、布庄、茶馆从街头排到街尾，天不亮便人声鼎沸。

  “80后”李丹琳每次回来都感慨——童年记忆中热闹非凡的老街，如今安静了许多。“小时候跟阿嬷来买布料、糖果、饼干，整条街都是熟人。”

  据不完全统计，先后有15万华人从这里扬帆出海下南洋。他们漂洋过海艰苦打拼，致富后不忘家国，携资回乡建设家园。其中，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莲塘别墅便是其中典范。1906年，越南华侨陈炳猷回乡所建，占地约3万平方米，由宗祠、学堂、住宅、花园构成。少年时他远渡重洋，在越南西贡经营大米成为“米业大王”，晚年携资回乡建起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群，素有“美丽冠绝八闽”之誉。闽南砖雕与彩绘、哥特式窗廊、伊斯兰壁画中西合璧，门廊两侧装饰有福建仅存的“蒙伽利”石雕——头裹头巾的锡克族卫兵与“番仔婆”女佣形象，是归国华侨海外阅历的独特印记。

  古渡口当年的痕迹虽已不在，但远海码头上林立的龙门吊、堆叠的集装箱，诉说着这片土地与海洋之间从未中断的联系。沧江古镇正从沉寂中苏醒，在保护与活化中寻找属于新时代的定位。

  作者手记

  从月港千帆竞发的古渡口，到华侨建起的一座座红砖大厝，再到如今通达全球的现代化港区——海沧见证了历史的沧桑巨变，也见证了一代代华侨爱国爱乡、敢拼会赢的精神传承。

  渐美村的祖祠香火里，归侨的故事正在被书写成电影；海沧中学的老钟声里，侨资兴学的薪火代代相传；沧江古镇的红砖古厝间，海丝记忆正在保护性开发中焕发新生。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侨乡文化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精神基因；不是远去的背影，而是不断归来的脚步。

  站在海沧港区眺望，一边是千年古渡的沉淀，一边是现代化港区的轰鸣。海沧——这座百年侨乡，在守望与新生之间，正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续写着跨越山海的时代故事。（文/孙文 崔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