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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年,攒下85份种质资源

来源:日照日报

  全媒体记者 王美莹

  冬日的海风,带着微微寒意,吹过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两城街道安家岭村的田间。

  11月15日清晨六点,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种植户徐浩桂蹲在自家40亩黄精基地的田垄边,指尖拨开表层浮土,露出一截拇指粗的根茎。他用手擦了擦,凑近闻了闻,没说话,站起来往下一垄走。

  这样的动作,徐浩桂重复了31年。

  31年里,他一个人,沿着日照境内的山脉寻访周边村落,从农户家买回一株又一株黄精,一茬一茬试,一株一株驯。到今天,他的园子里种着85份驯化成功的黄精种质资源。

  故事缘起于1995年春天。彼时深耕乡土苗木种植的徐浩桂,在五莲县九仙山下宣王沟村偶遇一位老中医。闲谈中,老中医讲起本土黄精的道地药性,也说起野生黄精一年比一年难寻、村民自留的老种渐渐稀少。说话间,老中医沏上一壶黄精茶。徐浩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黄精茶特有的清甜里裹着淡淡药香。他心里一动:原来咱们山里藏着这么好的东西!

  老中医的话,他记在了心里。本地黄精老种散落在乡间农户,若任其流失、退化,太可惜。他拿定主意,要把这些乡土种质收集起来、留存下来。

  自那以后,徐浩桂踏上了四处“寻种”的路。

  他从不进山挖,只走村串户,挨家打听有没有自留的老种黄精。只要性状看得上眼,他就花钱买下,悉心带回。那些年,五莲山、九仙山、丝山、甲子山、河山、驼儿山、马耳山等山脚下的村庄,他几乎跑了个遍,有时一整天都遇不到几株像样的老种黄精。“但只要发现一株品质好的,再累都觉得值。”徐浩桂回忆道。

  寻找种质资源,急不得。

  2008年,在五莲县街头镇一户农家院中,一株茎秆高大、几乎齐着屋檐的黄精让徐浩桂挪不开眼。这株黄精在院里长了几十年,农户视若珍宝,说什么也不肯让。徐浩桂没有放弃,一次次登门讲老种留存的意义。整整五年,他终于打动了农户。敲定起苗的日子恰逢农历大年初一,徐浩桂天未亮便驱车前往。邻里见状不解,他笑着说:“心里装着这件事,年就过不踏实。”

  收回来只是第一步,驯化才是难关。

  农户自留的老种黄精野性强、性状杂,直接移栽大田很难成活。徐浩桂探索林药间作、林下仿野生种植的模式,先用乔木遮阴缓冲,再慢慢调减遮阴,慢慢帮它适应开阔地块。办法笨却管用:死了补,补了再试,一茬一茬地筛。

  他的标准很实在:原来只能在树荫下存活的生命,经过多年驯化,能在全光照下正常生长,才算站住了脚。

  徐浩桂寻到的第一份种质资源,来自九仙山下一户农家。那是1995年秋天,苗刚栽下时瘦瘦小小,头一年几乎没动静。他定期查看长势,看能不能扎住根、能不能开花结籽。观察了六年,这株黄精终于在园子里站稳了脚。其间他发现,这株黄精“五一”前叶缘泛紫红,五月中旬随气温升高转为全绿色,便给它取名“紫颜”。

  在徐浩桂心里,园子里的当家品种是“罗西”。2014年,他从五莲县街头镇罗家丰台村西一位孙姓村民家买回来,栽下后照例单独分区,逐垄观察长势和抗性。到第五年,“罗西”优势显现,根茎长而粗,长势旺,抗性强,鲜品亩产可达6吨左右。

  驯化路上,有苗子站住脚的欣喜,也有拔掉烂根的沉默。

  徐浩桂太爱惜苗,有一年施肥过量,叶片焦黄打蔫。他扒开土一看,根皮已经烧烂,还起了黑点。此后,他将粪肥减量、分次薄施,再不敢一味贪多。

  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地里积水排不出去,损失比往年重。此后他每年提前挖沟,把排水做在前头,雨涝年份的损失才慢慢少下来。

  收存的老种优劣混杂,这些年淘汰了多少,徐浩桂没有细数。本地俗称的“偏精”,根茎小、产量低,淘汰了;收集时混入“玉竹”亲系远,也淘汰了;“宝珠”耐不住旱涝,容易染病,同样留不住;还有“小鸡头”黄精,一个芽头一年能分出8到10个新芽,过密则抑制块根膨大,一样被淘汰。

  攒下来的这85份种质资源,既能适应本地水土,又各自保有独有的性状,他便一年一年选优复壮。

  基地里,每垄黄精地头都插着一张小标签,像是每份种质资源的专属“身份证”:“丝山全垄——2022.5.2”“罗家细条子向南1米——2021.4.6”“半坡多糖(高的,另一块疑似类)——2025.4.22”……徐浩桂给每份种质资源逐一建档,来源可溯,年份可查,性状可考。

  这些种质之间的差异是实打实的。徐浩桂先端详地上植株,看叶形、叶脉走向,花柄长短软硬,茎秆的粗细与倾斜姿态;再看地下根茎,量粗细,数轮纹,细看芽苞大小、着生位置,切开还要观察断面颜色与黏液稠度。

  在他眼里,这些细碎特征,就是每份种质独有的记号。“一眼看去就八九不离十。目前这85份,靠肉眼判断,99%没有疑问,因为差异明显、不重复。”徐浩桂说,“要更准,还得靠科研单位的检测报告,比对各类有效成分含量。”

  哪一株黄精是什么脾气,徐浩桂心里有数。“樱桃园”来自罗家丰台一农户的樱桃园,叶片凹凸不平,根茎发达、抗性强,特征明显;“诗敏”来自九仙山北龙潭湖下游黄崖川村王诗敏家,叶片宽、光亮平滑,株高约一米五,一眼可辨;“潘书记—1”来自五莲山脚下一农户家,长着桃形叶,花柄粗壮挺拔,最下面的花柄向上举起,辨识度很高,主要靠花柄区分……每个品种,他都如数家珍。

  为了维持收集和管护种质资源的开销,徐浩桂转让了早年种苗木时取得的4个植物新品种权,100万元转让费全部填进保种。有人说他傻,他不争辩。好在家人理解他。妻子王钟娇说:“他早年间种苗木干得挺成功,如今把心思放在保护黄精上,是件好事。他认准的事,我支持他干到底。”

  85份种质资源意味着什么,徐浩桂没细想过。他只知道,有些品种种了几年发现不行,淘汰了;有些当初不起眼,后来倒成了好苗子。

  这些乡土种质资源,也引起了多家科研机构的关注。今年7月,山东省林草种质资源中心种质创新所所长鲁仪增带队来日照,重点对其中50份种质开展表型指标测定与DNA样本采集,如今,这些种质已被应用于该中心开展的黄精种质资源数据库建设与遗传多样性评估工作,为后续优异种质挖掘利用提供支撑。这意味着,徐浩桂凭经验攒下的老种,正从园子里的“土根茎”,变成科研体系里可保存、可比对、可长期利用的种质材料。

  鲁仪增表示,种质资源保护不只是科研单位的事。乡土种质是育种的核心材料库,不同创新主体在研发过程中,协同开展多元化种质保育工作,等于给国家种质资源体系多存了一份“底稿”。像徐浩桂这样,一个人攒下85份种质资源的,在全省种植户中并不多见。

  今年68岁的徐浩桂还在继续。他说:“我多守一年,就能多留住一份种质,不让本地老品种、老根脉消失。”

  基地里,每垄黄精地头都插着小标签。有些新收集的种质资源还没来得及归类,等着他一个一个观察、定名。


[ 责编:王宏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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