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长云

　　认识“圐圙”吗？这个汉字里藏着阴山古城的终极秘密

　　——从字形、水源到数字地理重新理解边疆

　　一

　　字形里的“四方八面”

　　在巴彦淖尔的方言与地名里，藏着一个极具空间感的汉字——“圐圙”（kū lüè）。

《现代汉语词典》2016版

　　它并非生造，而是蒙古语“围起来的草场”khüree 在晋语与西北官话里的音译化石；其远祖可追溯至14世纪《史集》《蒙古秘史》中的“古列延”（küriyen，意为“圈子”或“营”）。清代中后期，该词已广泛出现在北方文书与舆图，汉字写作“圐圙”“库伦”或“圐囵”，并被《现代汉语词典》《汉语大字典》正式收录为蒙古语借词。

　　在内蒙古，它指网围栏圈出的草场，也作村镇通名；在山西、陕西等晋语区，它进一步生活化：既指羊圈、猪圈，也指任何圆圈状物品，甚至还是一种民俗面食——婴儿满月时馈赠的“油圐圙”。游牧的“圈子”与农耕的“馍圈”共用同一个词，用汉语字形精准表达了蒙古语字义，文化交融在此悄然完成。

长命百岁锁

　　回到字形本身：一个大“口”字框，内部恰好嵌进“四＋方＋八＋面”八个构件——这不仅是“围起来”的象意，更是一幅微缩的“数字地理”图：“四方”锁定东、西、南、北；“八面”兼及东北、东南、西南、西北——两字合二为一，便把“八荒”纳入一口之内。一幅微缩地图，用一道界限，把无垠的四方八面包围起来，形成一个独立、完整、可控的“小宇宙”。

阴山航拍图 齐鸿雁/摄

　　在上一篇关于阴山南北两座受降城的文字里，我们曾与“城圐圙”“圐圙补隆”有过一面之缘。城圐圙与圐圙补隆：阴山南北两座受降城，相隔八百年对望

　　那时，我们关注的是高大的土墙与历史的烟云。今天，让我们换个视角，透过历史地理学家唐晓峰先生所论述的“古代数字地理”的棱镜，再来审视这个词，审视这片土地。

　　我们会发现，“四方八面”被圈在字里行间绝非偶然，它与巴彦淖尔大地上的古城址、与那横亘东西的阴山，有着一种神秘的同构关系。

阴山航拍图 齐鸿雁/摄

　　二

　　城圐圙：新忽热古城的“数字”实证

　　把目光投向乌拉特中旗的新忽热苏木。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静静矗立，它就是著名的新忽热古城，也是当地人口中的“城圐圙”。

　　古城平面呈不规则长方形，东西墙体长达910米，城墙最高处残存仍达8米。它坐北朝南，四面墙体巍然耸立，将“圐圙”的字形结构在大地上实体化。

　　考古学界对这座城的身份考证充满传奇。上世纪20年代发现之初，专家据位置推测它是汉代受降城——汉武帝为接应匈奴左大都尉投降而在塞外修筑的孤城。

城圐圙古城（新忽热古城）航拍图

　　2013年的考古调查与碳十四检测揭开了“真实身份”：现存城址主体实为唐代杰作，极有可能就是唐代“横塞军”的治所——史载名将郭子仪曾率部在此一带戍边。也有学者推测它曾是燕然都护府治所。

　　横塞军府

　　这座“城”的历史层积，就像它的夯土墙一样，一层叠着一层。从汉代的政治象征，到唐代的军事重镇，它始终扮演“边疆秩序”的角色。布局严整，东、南、西三面墙体中部各设一城门，门外设瓮城；城墙四角设角楼，墙体分布马面。这种防御体系，正是对“四方”概念的军事化强化——用最坚固的工事，守护住这个“四方八面”的“圐圙”。

　　三

　　补隆：水是城的灵魂

　　在干旱半干旱的内蒙古高原，仅有“四方”围墙远远不够。一个四面围合的空间，若无水源补给，物理空间的危险度就会上升。

　　于是，巴彦淖尔地名里，总有一个词与“圐圙”如影随形——“补隆”。

乌拉特前旗苏独仑镇圐圙补隆村

乌拉特中旗乌加河奋斗村（圐圙补隆）

　　“补隆”源于蒙古语，意为“泉”或“泉水汇集之地”。草原上，有水才有生命；有泉眼汇集，才能建城。

　　乌拉特中旗除新忽热的“城圐圙”，还有一座重要古城——奋斗古城（圐圙补隆古城），它与“西受降城”这个名字紧密相连。

　　唐代的西受降城，系张仁愿于景龙二年（708年）为防御突厥而筑的“河外三城”之一。选址极具战略眼光：北依阴山，南临乌加河（黄河北河的主河道）。乌加河，蒙古语意为“一端、末梢”，汉语缀以“河”字，遂成今名。乌加河发源于内蒙古磴口县沙金套海苏木巴音乌拉嘎查哈马扎木以北的山顶，主要支流有乌兰补隆沟、韩乌拉沟、石哈河、摩棱河等。

　　于是，我们看到巨大的“补隆”与“圐圙”结合体：西受降城（奋斗古城）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扼守水道的咽喉。史料记载，它后来发展成唐与回纥“绢马贸易”的中心。这个巨大的“四方八面”的“圐圙”，其生命源泉正是脚下的乌加河（黄河北河）。

乌加河（黄河北河故道）想像图

　　阴山脚下的生存智慧至此极致：“圐圙”定其形，“补隆”润其魂。没有“补隆”（水），再坚固的“圐圙”（城）也会成为荒漠废墟。

　　四

　　摩棱河：一条河流串联的古城链

　　为更清晰地理解“四方八面”在阴山脚下的生动演绎，可沿摩棱河串联起巴彦淖尔大地上的几颗“明珠”。

摩楞（棱）河

　　摩棱河发源于新忽热苏木摩棱艾里东山，全长108公里，流域面积2509平方公里，东支流叫石哈河。两河汇合后流出山前。

　　上游（山北段）：城圐圙古城（新忽热古城）

　　溯流而上，抵达摩棱河上游，即城圐圙（新忽热古城）。摩棱河与其支流朝鲁图河在古城南侧交汇，古城坐落水草丰美的盆地。河流被当作天然屏障，与人工城墙共同构成立体防御网络。水是生命线，也是防线。

巴彦淖尔河流水系

　　下游（山南段）：圐圙补隆古城（城圪台古城）

乌拉特前旗圐圙补隆古城航拍图 齐鸿雁/摄

　　顺流而下，抵达摩棱河山口，在阴山山脉查石太山山口的台地上，有一座古城，叫圐圙补隆一号障城，当地人称为城圪台。古城址位于乌拉特前旗乡苏独仑镇圐圙补隆村东北约15公里。城址平面呈方形结构，长宽各65米，四面墙体均有遗存，南门有瓮城，四角有角楼，墙壁体为土夯筑，残高在0.5—3米之间，夯层12—18厘米，散见有陶片与砖瓦等器物。这座古城障扼守摩棱河山口，是秦汉时期通往漠北通道的主要障塞之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根据型制及采集器物推断，该城应为秦汉长城附属城障系列。2008年至2010年长城资源调查队对其进行了详细调查，经国家文物局认定其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秦汉长城圐圙补隆一号障城。

　　两城一上一下，同沐摩棱河恩泽。名字分别叫“城圐圙”“圐圙补隆”，却诉说同一真理：北方草原，水是城池命脉。

　　五

　　数字、水与城址的记忆

　　从“城圐圙”到“西受降城”，从摩棱河上游到下游，我们看到“四方八面”这一数字概念在阴山脚下的生动演绎。

　　古人用“四”来界定方向（“四方”），用“五”来确立中心（“五方”配“土居中”），用“九”来囊括天下（“九州”），这套数字地理观念在《周易》《禹贡》中已见雏形。而在巴彦淖尔，这种数字观念被具象化为一座座“四方八面”的“圐圙”。

　　这些“四方八面”的“圐圙”，为抵御外敌，为守护家园，守护珍贵的生命之源——“补隆”。

　　水，赋予“四方八面”的“圐圙”以灵气；城，赋予水以秩序。

　　游牧与农耕的界限在“四方八面”的“圐圙”里变得模糊。唐军将士筑城屯田，蒙古族牧民依水而居，共同创造独特边疆文明：既讲究中原的“中正仁和”“择中立宫”，又尊重草原的“逐水草而居”“以泉为宝”。

　　下次再看到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圐圙”，请莫只当作地名。请想象那一个个被围起来的“小宇宙”，内有水的灵动、土的厚重、数字的秩序，更有一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家园深沉的记忆。

　　“四方八面”的“圐圙”之内，是烟火人间；“补隆”之处，有生生不息。

　　这便是阴山脚下，动人的数字地理诗篇。

夕染阴山雪 杨文致/摄

　　参考文献：

　　1.唐晓峰. 新订人文地理随笔[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

　　2.巴彦淖尔盟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巴彦淖尔盟志[M]. 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7.

　　3.巴彦淖尔盟地名委员会. 巴彦淖尔盟地名志[M]. 内部资料，1987.

　　4.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Z].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