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

徐光耀：我写的是我心中的理想

——百岁“小兵张嘎之父”的初心回望

　　2026年初秋，在3集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即将上线之际，101岁的徐光耀接受了光明网独家专访，以亲历者的视角，深情回望了那段烽火岁月与创作初心。这位从冀中抗日根据地走出来的百岁老兵、文学大家，依然精神矍铄。六十多年前，他笔下的“小兵张嘎”成为镌刻在几代中国人心中的红色文化符号。半个多世纪以来，围绕嘎子原型的讨论从未停歇。

　　我写的是我心中的理想

　　记者：您曾说嘎子是您“心中的理想”。在您看来，嘎子身上最打动您的品质是什么？您希望通过嘎子传递怎样的精神？

　　徐光耀：的确，我写稿子写的是我心中的理想，写的是我崇拜、我喜欢、我热爱的这样一个孩子。但我的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它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1943年，我们县大队半夜住进了一个叫双井的村子里，刚安排好要休息，忽然发现被敌人包围了，敌人用绝对优势兵力包围了全村，但他们并不知道村里真有八路军。我们突然打出去，很容易就突破了包围圈，往东北方向撤。说撤退是客气话，实际上是逃跑。敌人在后面追，三个伪军跑在最前面，一边追一边喊“捉活的”，很疯狂。

　　我们县大队有个通讯员叫吴玉山，听到喊叫很生气，站在地上向他们招手：“你们过来，你们过来，老子在这等着你们！ ”那三个人吓得单腿跪在地上，枪冲着天，一动不敢动。吴玉山还照常骂：“你们过来！”但那三个人就是不敢动。我说：“你把敌人镇住了，算了，走吧。”我们就继续向北撤，很快摆脱了敌人。

　　这几句话，就把敌人最疯狂、最得意的锐气给镇住了。

　　我们县大队的战士平均子弹不到十发，身上只有两三颗手榴弹，还是根据地自己造的，质量很次，有的只能炸两半。战士们连大叶烟都抽不上，抽树叶、抽芝麻叶，甚至把棉衣裳里的棉花卷成卷当烟抽，把嘴都熏肿了。

　　我们有革命的英雄主义精神、爱国主义精神、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些东西深入血液，在日常循环。我们穷得很自豪，穷得很骄傲，穷得很有气概、很有威风。

　　所以写《小兵张嘎》的时候，是这种精神在支持我、打动我、推动我。我想写一个像嘎子这样的孩子，在八路军中自豪地、乐观地、快乐地生活着、战斗着，从一个农村孩子变成一名小英雄——这才是我写《小兵张嘎》最本质的东西。

　　所谓的原型是没有的

　　记者：半个多世纪以来，关于张嘎子原型的讨论从未停止。面对各种“原型说”，您最想对读者说什么？

　　徐光耀：这个问题讨论了很多年了，我的看法只有一句话：所谓的原型，是没有的。小兵张嘎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既个别又普通、既普通又特殊的小英雄。

　　自称是原型的人当中，我知道有五六个、六七个，但说实话，都是假的。

　　我在赵县大队听说过一个叫“瞪眼虎”的人，是个小英雄，很多故事传到我们这边来，我对他有些崇拜。有一次两个县大队一起战斗，有人指给我看：“那个人就是瞪眼虎。”我看见他稍息站着，两眼望着远处，帽檐斜翘着，枪挂在肩膀上，很有一种野气，甚至霸气。这个印象很深，后来我照相时也学他把帽檐斜翘着。

　　瞪眼虎是我构思张嘎形象的最初萌芽。但萌芽不等于原型，真正的原型是没有的。

　　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冀中这片热土

　　记者：您常说“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冀中这片热土”。如果让您对今天的年轻人说一句话，您最想说什么？

　　徐光耀：冀中是我抗日战争期间一直没有脱离过的抗日根据地。冀中人民为支持八路军、保护八路军，付出了很多艰苦努力，以至流尽鲜血和牺牲。保护我们的时候没有私心，一直勇往直前。

　　我亲身感受过人民群众对我的保护。有人说八路军和老百姓是鱼水关系，我觉得 “鱼水关系”都不太贴切，军民关系是真正的血肉关系，是真正的父子关系，是最亲密无间的。

　　冀中人民为抗日付出了很大牺牲，流了很多鲜血，也可以说是尸骨堆山。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忘记他们。

　　今天的年轻人，千万不要忘记人民，不要脱离人民。人民群众是八路军、共产党、抗日队伍真正的血肉亲人。

　　从13岁参军的冀中小八路，到101岁仍初心不改的文学大家，徐光耀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不忘人民”。正如他所说，“穷八路”的精神支撑他写出了《小兵张嘎》，而这份精神——革命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乐观主义——也通过嘎子这个形象，传递给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半个多世纪过去，嘎子依然年轻，而徐光耀对冀中那片热土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的深情，从未改变。（苏醒 南存杰 张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