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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在这片土地上从未断层——
这里是“东方人类的故乡”,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完整清晰;这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熔炉”,红山、仰韶、河套等多种文化碰撞交融;这里是王朝经略的畿辅重地,商周城邑、中山故国、赵王宫阙、邺城遗址等,镌刻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的坚韧步伐。“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中华文明的五个突出特性,在燕赵大地上皆有考古实证。
河北考古以制度创新筑基、以科技赋能破局、以人才培育深耕,推动着考古事业高质量发展。2026年,张家口阳原新庙庄遗址、宣化郑家沟遗址双双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不久,郑家沟遗址再获“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连续斩获殊荣,实现历史性突破。河北省委省政府始终高度重视燕赵文脉保护传承与考古事业发展,文物部门以系统部署、精准赋能深耕细作,为河北考古事业高质量发展筑牢制度、人才、技术保障,助力燕赵文明遗产活化传承、实证中华文明源远流长。
文明之光,映照来路,亦照亮未来。从河北考古成果出发,让我们一步步读懂“何以中国”。
点燃第一堆篝火
从泥河湾出发,追寻百万年人类足迹
“你看,这个椭圆形结构里曾用过火!”
新庙庄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王法岗蹲在5号地点,轻轻拂去“炉灶”表面的浮土。
盛夏,野山杏挂在枝头。探方内,砾石内侧的灼烧痕迹与外侧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王法岗指着眼前由砾石围筑的不规则椭圆形遗迹说:“一万七千多年前,古人类把石料放进去加热,通过加热改变内部结构,使之变得质地均匀细腻,达到压制剥取细石叶的目的。”
这是东亚旧石器考古首次发现石料热处理的专用设施。如今,这处遗址已原地保护起来。
目前,依托河北省文物局的统筹指导与资源联动部署,考古团队正积极对接河北地质大学、河北省地矿局开展深度协作,多方联动谋划推进新庙庄遗址周边区域系统性地质勘察工作,为后续深度发掘、价值阐释、原地保护和活化利用提供科学、精准的地质数据支撑。
“过去四年,类似这样极富冲击力的考古发现总是不期而遇。”王法岗告诉记者,在桑干河南岸这处海拔1200米的狭长河谷内,一系列新发现不断改写乃至颠覆学界传统认知,6期(11个阶段)的近乎连续遗存构建起晚更新世以来古人类演化的文化序列框架,对“东亚现代人演化”这一国际热点议题做出深刻回应。
哪些发现极具冲击力呢?河谷内,裸露于山崖的地层剖面——
12万年前小石器技术,见证东方人类技术的继承和发展;9万年前后典型“莫斯特技术风格”的精致修理石器,暗示着早期东西方人群可能的联系;4.5万年前,小石叶技术在此破土而出,是华北乃至东亚最早的小石叶技术记录,揭示早期现代人的石器技术模式;3万多年至2.7万年系列小石叶技术、细石叶技术的发现填补了细石叶技术起源、演化的关键缺环;1.8万年以来,7万余件石制品的“楔形细石核加工场”震惊学界——东亚地区首次发现的旧石器时代石器热处理作坊,其技术与桑干河北岸虎头梁遗址群(距今1.6万年至1万年)高度一致,记录早期人类石料的开采、初加工、远距离运输……
“新庙庄遗址,只是泥河湾盆地百万年人类史的一个重要章节。目前,泥河湾盆地发现的300余处遗址,构建起东亚地区最完整的人类演化序列。”王法岗带领记者来到阳原县大田洼台地,走进落成并已开放的泥河湾遗址博物馆。在这里,整个泥河湾盆地百万年人类史在科技赋能下具象呈现——
马圈沟遗址发现距今166万年的古人类肢解蚕食草原猛犸象的现场,为“东方人类的故乡”奠定坚实基础;岑家湾遗址发现距今110万年的“准备石核技术”,刷新欧亚大陆早期人类技术认知上限;侯家窑遗址出土距今约20万至10万年间的大量石球和古人类化石;马梁、后沟遗址填补了早更新世末期至中更新世的文化序列空白;下马碑遗址出土距今4万年的赭石颜料加工与微小石器镶嵌证据……
“泥河湾盆地是个宝藏,河北在中国旧石器考古领域一直走在前列。”6月中旬,“旧石器考古的新视角新方法新进展”学术研讨会在河北省泥河湾研究中心召开,百余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展开深度研讨。专家们认为,泥河湾盆地旧石器遗址群已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为泥河湾申遗迈出决定性、关键性一步,获得了冲刺世界文化遗产“入场券”。
“泥河湾考古具备重大学术价值和前沿探索意义。”近日,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黄信说,下一步将联动新庙庄、马圈沟、侯家窑、于家沟等遗址,进一步系统探索和阐释华北早期现代人的演化路径。

近日拍摄的东垣古城遗址(局部)。 河北日报记者 龚正龙 摄
吹响远古笛音
从“三岔口”眺望,地平线上升起文明曙光
三山两河,丘陵地带。新庙庄百公里外,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座崭新的保护大棚已初具雏形,将为一号积石冢遮风挡雨——这处今年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和“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遗址,正迈向新的阶段。
“冀西北红山文化遗存数量多、研究潜力大。考古队与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正在为已发现的200余座积石冢建立三维数据库档案。”在郑家沟遗址发掘现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龚湛清说。
此前,一号积石冢回应了困扰学界几十年的“红山之谜”。
“红山文化晚期人群为何在辽西突然式微?去了哪里?郑家沟提供了关键线索——南下。”龚湛清说,碳十四测年显示其年代距今约5300年至4800年,恰好处于红山文化晚期并突破了辽西地区红山文化年代下限。分子生物学研究表明,郑家沟人群与西辽河流域红山人群存在遗传联系,同属一个族群。
从“三岔口”到“古文化熔炉”,把视野扩展至整个冀北,一幅更宏阔且贯通的文明初曙图徐徐展开——
西北方的坝上,尚义四台遗址发现了中国北方最早的先民定居村落(距今约10800年至1万年)。“该遗址的发现填补了我国北方新石器早期文化遗存空白,是万年文化史的重要实证。”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赵战护说,“在一个房址出土了钻孔骨笛,据此仿制的复制品能吹奏出音律。这是新石器先民掌握复杂音律的又一实证。”
在康保兴隆遗址出土大量植物遗存,其中炭化黍是我国目前有直接测年数据的最早的黍类遗存之一。正北方的坝缘地带,崇礼邓槽沟梁遗址首次发现河北龙山时期石城遗址(距今约4300年至4000年),为探究北方史前城址分布格局、厘清中原与河套地区史前文化交流融合进程提供了全新考古材料。
在东北方,承德平泉东山头遗址首次在红山文化墓葬中发现陶塑男女人像。该遗址既出土了玉环、勾云形佩等典型红山礼器,又发现了独具地方特色的祭祀遗迹。“目前,考古调查还在承德老哈河、滦河流域发现30余处红山文化遗址,这些发现将红山文化分布范围扩展到整个燕山南北。”东山头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胡强告诉记者,东山头遗址许多首次发现的遗迹现象与历史文献记载形成呼应,为中华文明礼制起源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
“回眸河北北部区域,在万年以来的时空中可获得两个深刻启示。”采访中,相关专家学者表示——
从旧新石器过渡到古国时代,河北北部始终是不同人群、不同文化交汇碰撞的前沿,在融合中孕育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早期雏形;该区域的考古研究表明,“多元”不是简单的拼盘,而是在深度互动中产生新变化,最终走向“一体”,这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创新性的源头活水。
弹奏一曲壮歌
在太行崛起,熔铸王朝时代燕赵气象
“祖乙迁于邢”,是太史公在《史记·殷本纪》的记载。寥寥数字,扑朔迷离。
在太行东麓邢襄大地,埋藏着一部用陶器、卜骨和青铜写就的商代史。“在河北邢台七里河流域,以曹演庄遗址、东先贤遗址为核心,面积达28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密集分布着十余处商代遗址,形成一个大型都邑聚落群。”近日,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张晓峥说。
2025年,东先贤遗址被纳入“夏商文明研究工程”重点发掘项目,考古人员在该遗址清理出房址、陶窑、灰坑、祭祀坑等遗迹,勾勒出中商时期聚落的生活图景。其第一期遗存早于安阳殷墟一期、晚于郑州小双桥阶段,其时代正与文献所载祖乙在位时期吻合。截至目前,邢台境内考古调查发现商代遗址数量241处,经考古发掘的有20余处。这些发现共同勾勒出一幅社会复杂、功能互补的商代区域文明图景。
当时间指针进入王朝时代,河北从文明交融的“熔炉”,逐渐转变为王朝经略的“重地”。
“风萧萧兮易水寒”,易水河畔,燕下都遗址城墙和最大的主体宫殿建筑夯土台基依旧傲然挺立;行唐故郡遗址,发现河北迄今规模最大的9车25马东周车马坑;涞水张家洼遗址戎人风格陶器组合,揭示了燕文化的多元构成;蔚县李家庄战国墓群为探索北方民族华夏化进程提供了重要案例……
“当瓦当上‘真定’两个字显现时,考古队沸腾了。”在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活动中,东垣古城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陈伟在遗址上向公众介绍。去年底,东垣古城遗址考古重大成果正式公布,确认东垣古城是两汉真定国国都,所揭露的汉代宫殿建筑弥补了两汉郡国宫殿建筑认知空白。
在雄安新区,南阳、鄚州城、白龙等遗址的持续发掘,建立起雄安新区历史文化年代序列框架。临漳邺城遗址,基本厘清东魏北齐宫城区平面布局,揭示了我国中古时期宫城建筑形制的演变之谜。崇礼太子城遗址完整揭露出金代行宫布局,其发掘与保护工作为冬奥盛会增添了厚重的中国文化元素。张北元中都遗址通过寝宫区发掘明确建筑布局,出土了大量高等级建筑构件,是多民族文化融合与创新的重要考古实证……
“这些考古发现极大地深化了历史认知,为现代城市规划与文明互鉴研究提供了历史参照。”黄信说。
燕赵大地的绵绵文脉,正激荡着时代回响。
“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考古工作,河北在政策支持、机构建设、人才培养、科技融合等方面持续发力,河北省文物局多次到国家文物局汇报工作,争取主动性考古发掘项目和国家资金支持,考古事业持续取得佳绩。”河北省文物局局长罗向军说。下一步,河北考古将持续聚焦核心遗址,争取纳入更高层级国家课题,以更系统的筹划、更科技的手段、更开放的视野,深化跨区域协作与国际合作。
从百万年前的泥河湾篝火,到万年前的坝上聚落,到五千年前红山积石冢,到三千年前的商周城邑,再到汉唐以来的畿辅重地——河北大地始终是中华文脉薪火相传的热土,浑厚苍劲的历史大书,正被考古人的手铲一页页翻开,并写下“何以中国”的燕赵注脚。(河北日报记者 龚正龙)
■记者手记
泥土之下,绽放璀璨
那些答案,就深埋在黄土之下。
从张家口阳原向南,穿越桑干河谷、掠过宣化山巅,一路探访追寻,最后驻足于滹沱河南岸的东垣古城遗址。
大南山深处,考古工作者王法岗指着新庙庄遗址说:“12万年前,古人类在这里生火、打磨石器。”泥河湾百年考古,构建起距今近200万年到1万年间东亚地区最完整的人类演化链条——世界罕见。站在层叠的“地书”前,能真切感受到“百万年人类史”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触摸、可凝视的时间刻度。
宣化郑家沟,积石冢发掘在继续。考古工作者龚湛清说:“五千多年前,这里与辽西红山文化核心区共享相同的玉礼器传统,又有自己独特的创造。”这种在迁徙中融合、在融合中创新的文化姿态,让“多元一体”不再是静态描述,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创造力的历史过程。
滹沱河南岸,汉代宫殿夯土台基静卧于探方底部,柱础坑排列整齐,散水砖纹路清晰……“东垣和正定隔河相望,文明接力通过考古变得鲜活。”考古项目负责人陈伟曾在滹沱河北岸主持开元寺南遗址考古多年,如今又在滹沱河南岸发掘汉代真定国遗址,“我们在寻找一座城市的根脉。”
三处遗址,三个时代,绽放三种非凡的璀璨——
一个在泥河湾盆地追寻东方人类演化的“破晓之光”;一个在冀西北山中揭秘红山文化“西南扩展”路径;一个在太行山麓滹沱之畔接续跌宕起伏的古城根脉……
它们,当然不是全部。但它们,宛若星辰,在岁月长河中,以极其凝练的代表性呈现出河北从旧石器到新石器、从技术演化到文化曙光、从文明发轫到格局形成的历程。这一历程强劲、细微而恢弘,这一历程充满碰撞、交融与创新,生动诠释了“多元一体、连绵不绝”的中华文化交融的历程。
何以中国?何以燕赵?
连珠成串,以燕赵大地上一处处鲜活的遗迹,给予“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极其鲜活的印证;以无可辩驳的出土实物,证明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突出特性,在燕赵大地上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真实。
天地辽阔,星辰闪耀。泥河湾的篝火、四台的房址、冀西北的积石冢、邢襄都邑聚落、邺城北朝宫阙、汉唐畿辅重地……河北大地上,泥土深处的文明之光正穿越时空,照亮“何以中国”的前行之路。(龚正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