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生物界的寻“龙”人

　　——记河北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获得者、河北地质大学终身特聘教授季强

　　坐落在河北石家庄滹沱河畔的河北地质大学博物馆新馆，自今年1月开馆以来，游客一直络绎不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该馆收藏的一枚距今至少14.6万年的人类头骨化石。

　　“这是世界上发现的最漂亮、最完整的人类头骨化石。”作为一名古生物学家，河北地质大学终身特聘教授季强对化石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化石是我们搞古生物研究最关键的支点，如果没有化石作为证据，任何理论都是行不通、立不住的。”季强说。

　　凭借一块块化石，季强和他的研究团队解开了鸟类起源之谜，找到了古人类“走出东亚”的新佐证。也正因为此，季强被授予2025年度河北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

　　求真

　　2025年8月6日，未来科学大奖委员会正式公布2025年度获奖名单，季强和徐星、周忠和三名教授因发现了鸟类起源于恐龙的化石证据而获得“生命科学奖”。

　　“这也是科学界对鸟类起源于小型肉食性恐龙这一理论的进一步认可。”季强告诉记者，1996年他和同事发表论文《中国最早鸟类化石的发现及鸟类的起源》时，在古生物界引发极大争论，反对者众多。

　　当时，虽然鸟类是从爬行类动物进化而来的观点得到了科学界的广泛认可，但从爬行纲中哪一类进化的却一直没有定论。

　　1996年，一块来自辽宁的化石标本辗转到时任中国地质博物馆馆长的季强手里。化石上的动物体态比较小，从特征上来看，是一只小型食肉性美颌龙类恐龙，最引人瞩目的地方是，它从头到尾部都披覆着短短的纤维状皮肤衍生物。

　　“这是以前发现的恐龙化石上所没有的。”季强把这些皮肤衍生物定义为“原始羽毛”，并将这块化石命名为中华龙鸟。

　　许多学者对中华龙鸟身上那些皮肤衍生物提出不同观点，季强开始找寻新的证据：1997年，在辽西地区发现原始祖鸟，1998年又发现第三只长羽毛的恐龙——尾羽鸟。

　　1999年，耶鲁大学召开鸟类起源学术讨论会，与会的500多名专家学者以压倒性多数接受了鸟类起源于小型肉食性恐龙的观点。

　　其实，这不是季强第一次挑战学术权威。

　　1978年，季强考到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成为该所在改革开放后招收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

　　“当时，我的研究方向是华南浅水相区泥盆-石炭系界线的牙形刺。”季强说，然而经过一年多的研究，最终得出的结论却与当时国内的权威观点相左。

　　“有人建议我修改论文，但我坚持没有改。”季强认为，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对的，是对之前观点的修正。

　　“求真是我们搞科研的首要目标，不要迷信权威。”这些年，季强在求真的路上一直坚持不懈，并取得了骄人的成绩。

　　截至目前，他在《科学》《自然》《细胞》三大国际学术期刊上，先后刊发27篇署名文章。

　　追新

　　季强能够成为国内乃至国际的知名古生物学家，还与他一直关注科学研究的最新进展，积极开展跨学科研究有很大关系。

　　2025年6月18日，《科学》和《细胞》杂志同步在线发表季强教授团队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研究员团队合作的科研成果：龙人和丹尼索瓦人的古蛋白和古DNA（脱氧核糖核酸）高度吻合。

　　“我主要是搞古生物形态学和解剖学研究，对古蛋白和古DNA研究并不熟悉。付巧妹是研究分子古生物学的，正好弥补了我们的短板。”谈起这次合作，季强打开了话匣子。

　　形态学研究揭示龙人与青藏高原白石崖溶洞的丹尼索瓦下颌骨存在显著相似性，暗示其可能同属于一演化支系的古人类。但如何证明丹尼索瓦人与龙人之间的关系？

　　形态学研究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通过分子古生物学研究来解决。季强和付巧妹一拍即合，决定从古蛋白和古DNA两个方向，共同探究龙人与丹尼索瓦人的关系。

　　“这项研究突破了传统研究古人类分子生物学的局限。通过微量牙结石研究古人类，为从更新世人类化石中恢复DNA提供了新的可能。”《细胞》杂志审稿专家在审稿意见中这样评价。

　　这种跨学科的合作，在季强的研究中还有很多。

　　2017年，季强获得龙人头骨化石后，迫切需要确定它的年龄，进而确定它的研究价值。

　　以前常用的测年方法，主要是依靠碳13或碳14，但它的应用范围，一般不超过5万年。而龙人明显超过这个年份，必须采用新的方法。季强找到了从事测年研究的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邵庆丰，在两人共同努力下，成功测定龙人的年龄。

　　季强介绍，下一步还将与相关专家合作，利用3D技术对龙人眼区、鼻区和耳区的软骨组织和颅内结构进行研究。

　　探源

　　采访中，谈及这些年在古生物界取得的成绩时，季强总是谦虚地说“自己运气比较好”。

　　其实，熟悉季强的人知道，比这份“运气”更重要的，是他对古生物研究更高的站位和更深的理解：做研究不能只是对别人理论的修补或验证，要寻找真问题、大问题。

　　什么是大问题？“比如，我发现一个新的化石，不只是围绕这一个新发现做研究，还会去思考、寻找它在整个生物演化谱系里所占的位置。”季强说。

　　在鸟类起源于恐龙的理论被广泛认可后，季强并没有就此止步，他在其主编的《腾飞之龙：中国长羽毛恐龙与鸟类起源》和《飞向天空的恐龙》专著中提出，取消鸟纲，建立恐龙纲，恐龙纲之下再分蜥臀亚纲与鸟臀亚纲。

　　想别人不敢想，做别人不敢做。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魄力和眼光，季强在科研的道路上收获一个又一个“第一”。

　　2021年，季强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倪喜军等多个团队合作，在学术期刊《创新》杂志刊发3篇与龙人有关的文章。

　　“我们不仅将哈尔滨人类头骨化石正式命名为龙人，还提出东亚地区存在一个独特的古人类演化支系——龙人演化支系。”季强介绍，这些研究成果引起国际科学界的广泛关注，也让龙人正式走进古人类研究者的视野。

　　在此基础上，季强又提出古人类“走出东亚”学说：东亚地区不仅在早期人类的迁徙路线上扮演着重要角色，还可能是现代人类起源和演化的关键区域。

　　“下一步，我的重点将转向智人演化支系的研究，也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出一份力。”季强说。（河北日报记者 王敬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