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舞剧《颜真卿》震撼上演。光影流转间，不仅呈现出一代忠臣的笔墨春秋与铮铮铁骨，更是将一段荡气回肠的忠烈史诗再度推至时代前台。颜真卿与其兄颜杲卿，与其侄子颜季明，在“安史之乱”中，以一腔热血点燃燎原之火，用生命谱写了一曲忠义绝唱，其气壮山河的家国情怀早已融入文化血脉。

　　正定，是九省通衢的兵家要地，更是颜杲卿守土不屈、慷慨赴死的精神高地。而颜真卿，从平原举义到晚年殉国，一生秉持“守吾兄之节”，其《祭侄文稿》墨迹如血泪交织，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正是中华文脉中“书以载道、人以书传”的极致体现。

　　战场上的忠烈，文化上的丰碑。在中华文明的星河之中，颜氏兄弟以生命铸就“正气歌”，跨越千年激荡人心。今日回望这段历史，为缅怀，更为传承那凛冽千秋的气节，传承那贯穿古今的文脉精神。

　　——编 者

　　唐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举起了叛旗。

　　长达八年“安史之乱”的“魔盒”就此打开，铁蹄踏碎繁华，鼎盛的大唐遭受重创。

　　在神州大地山河失色的时刻，颜氏一对大义凛然的堂兄弟向死而生，以文官之身率先举起义旗，燃起了整个唐王朝抗击叛乱的燎原之火。

　　历史记得他们名字：常山太守颜杲卿，平原太守颜真卿。

　　狼烟骤起

　　唐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初九夜，北风凛冽，寒气逼人，范阳城充满着焦躁、骚动和戾气。

　　52岁的安禄山（公元703年至757年）在范阳起兵反叛，号称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精锐的步骑兵浩浩荡荡，掠过河北大地，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当时的大唐上下，猝然听闻范阳兵变皆震惊不已。安禄山烧杀抢掠，河朔之地一片黑暗。仅一个多月，叛军就过黄河，取洛阳，兵锋直指长安。

　　彼时，唐朝军事布局“外重内轻”，可用的中央军只有8万多人。

　　平原聚义

　　颜真卿（公元709年至784年），字清臣，别号应方。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颜真卿参加春闱科考，荣登甲科，进士及第。之后，历任京兆府醴泉县县尉、长安县县尉、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颜真卿为政清廉，受到杨国忠忌恨。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颜真卿被排挤到偏远的平原郡任太守。

　　从安禄山的所作所为，颜真卿预感到安禄山反叛之心。

　　他一方面写奏书，速报长安明知，一方面未雨绸缪，有所防备。假托久遭阴雨，修补城墙，疏通护城河，挑选兵马，充实府库。有人向安禄山告发颜真卿的所作所为，安禄山也秘密派人了解他，结果被颜真卿招待喝酒唱诗。情况报告安禄山后，安禄山哈哈大笑，认为文人不值得担心。

　　安禄山起兵谋反两天后传来命令：颜真卿率领七千士兵守卫黄河渡口。

　　颜真卿马上派人赶赴长安报告。唐玄宗听到平原郡有信，立刻写诏书，褒奖颜真卿的忠贞，并希望他联络河北诸郡，共举义旗，合力平叛。

　　颜真卿接到诏书十分振奋，下决心举起抗击叛乱的大旗。恰此时，安禄山派亲随段子光，带着在洛阳殉国的李憕、卢奕、蒋清三位忠臣的头颅，巡回河北震慑各郡。

　　颜真卿腰斩了段子光，这等于正式向叛军宣战。颜真卿乘势而上，正式举起义旗！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二月十八日，平原城内，铠甲闪亮，数万人肃立。一场公祭李憕、卢奕、蒋清三位忠烈的仪式，庄严举行。颜真卿一身白衣，大声朗读祭文，数万名军民热血沸腾。

　　平原郡的壮举，激起千层浪，各郡县纷纷响应。几天之内，数万兵马聚集在义旗下，一致推举颜真卿为盟主，接受他的指挥。颜真卿也隐约感到，平原郡离主战场尚远，要真正造成对叛军的威胁，还要联合西边诸郡起兵，切断敌军后路，才能迟滞安禄山对长安城的进攻！

　　想到此，他的脑海里，立即浮出一个熟悉而亲切的面孔——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他马上派正在平原的侄子、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赶回常山联络。随着马蹄声响，平原与德州连起了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计开土门

　　常山城，秦为恒山郡治所，汉高祖改为真定，唐初为恒州所在地，天宝年间又改为常山郡治。西倚太行山，南据滹沱河，自古以来为“燕晋咽喉”，有九省通衢之称，乃兵家必争之地。

　　安禄山叛军呼啸而来，常山如何应敌？人们都在默默地注视着太守颜杲卿。

　　颜杲卿，唐朝中期名臣、秘书监颜师古五世从孙，为颜真卿的堂兄。叔伯兄弟大排名，颜杲卿位六，颜真卿排十三。

　　颜杲卿曾是安禄山的部下，初任范阳户曹参军，先后提拔为判官和常山太守。安禄山反叛，近在咫尺的常山首先感到寒意。几天前，颜杲卿曾与叛军有过一次遭遇。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二十日，安禄山率大军来到城东藁城地界，命常山太守前去迎接。

　　颜杲卿明知敌众我寡，审时度势，采取虚与周旋的策略。利用安禄山急于进攻长安的心理，假装归顺。安禄山当即赏给颜杲卿紫金袍，仍让他驻守常山，但狡诈的安禄山将颜杲卿儿子扣为人质，并让养子李钦凑率5000兵马驻守土门关，防止唐军反击。

　　送走安禄山，颜杲卿、袁履谦勒马回城。途中来到藁城滹沱河边的一个坂坡上稍歇，两人将衣袍抛在地上！这一抛，代表着常山郡与叛贼的彻底决裂！宣示了守土抗击叛乱的决心。

　　反击从哪里开始呢？颜杲卿与袁履谦等人商议，思绪集中在土门关上。恰巧，颜真卿派颜季明前来联络，诉说“连兵断禄山归路，以缓其西入之谋”。拿下土门关是关键所在，想法不谋而合。

　　土门关，是井陉口东边要隘，从汉唐以来，就屯兵宿戎，几与潼关、蒲坂等战略要地等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有“欲控河北平原，先控井陉道，欲占井陉道，先得土门关”之说。

　　这样一个关隘，又有安禄山5000兵马把守，要取而据之，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二月二十日，真定城外来了一彪人马，为首的便是安禄山的养子、驻土门关守将李钦凑。他们是应常山太守颜杲卿之请，商谈守土门关一事的。

　　城门打开，袁履谦前来迎接，他向李钦凑拱了拱手，说道：“颜太守偶感风寒，不能前来，特让我接将军到城西恒山驿，已备好美酒给将士们接风洗尘！”

　　恒山驿地处滹沱河边，当晚格外热闹，青砖大瓦房张灯结彩，灯笼悬挂在廊前，几十桌酒席依次摆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姬，不停地穿梭于席间劝酒。

　　李钦凑乃一边关俗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和随行将士喝得东倒西歪，醉倒一片。

　　袁履谦见时机已到，抽出宝剑，大喝一声：“弟兄们，将这些反贼叛将绑了！”顷刻间，扮作伙夫、伙计的常山将士一拥而上，将贼人一一绑缚。刀光闪过，李钦凑的头颅已被砍下，尸体就手抛到滹沱河去了。随后，跟随来的2000多士兵也被解决掉，剩余驻守土门关的叛军也作鸟兽散了。

　　被安禄山占领的土门关，又回到了大唐的手里。

　　颜杲卿抱住袁履谦，二人相拥而泣。

　　历史将记住常山城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夺取土门关，是反击安禄山叛乱中载入史册的第一场漂亮仗！

　　常山不屈

　　夺取土门关，极大地振奋了军心民心。河北各州郡看到常山平原的义举，纷纷响应，一时间共有十七郡归顺朝廷，合兵二十多万。颜氏兄弟点燃的抗击之火，渐成燎原之势，河北大地上又飘起了大唐旗帜。

　　土门关失守，极大地动摇了叛军军心，安禄山不得不停下进攻长安的步伐，分兵回师河北，三万叛军将常山城围个水泄不通，常山城危在旦夕！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正月，是常山历史上一个寒冷的冬天。

　　从腊月开始，鹅毛大雪就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尺厚的积雪压在城门楼上。北风呼啸而过，大地一片萧瑟，寒冷霸占了整个空间。

　　颜真卿派人求援太原尹王承业，但“贼臣不救”，外援绝断。常山城只能自救了！

　　全城军民同仇敌忾，抵御叛军，颜杲卿与袁履谦等人身先士卒，老百姓自愿献出墙砖、拆掉门窗木料，垒石木于城楼上，决心与真定城共存亡！

　　风雪肆虐，叛军对真定城开始进攻。骑兵呐喊着冲过来，刚到达城墙下，礌石滚木滚落，叛军死伤不少。叛首史思明又羞又恼，指挥叛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第二天，他又命人运来大批柴草用火攻城。风助火势，越烧越大，城墙在冷热交织下开始松动，真定城保卫战，进入最为惨烈的阶段……

　　坚持到第六天，仅有南城门楼还在常山军民手中，但弓箭用尽，粮草已绝，井水枯了。叛军在楼下点燃柴草，柴草又燃着门楼，瞬间浓烟滚滚，颜杲卿等人被呛得昏迷不醒，贼兵趁机将他们缚住。

　　史思明企图劝降，颜杲卿不为所动，史思明拔出宝剑，残忍地砍掉了颜季明的头颅。之后，史思明命人将颜杲卿与袁履谦等打入囚车，星夜送往洛阳。

　　安禄山大声责问颜杲卿：“你本来只是个范阳小官，我把你提拔为太守。范阳起兵，我仍然让你做太守，还赐你紫衣袍，升你三品官，我哪儿对不起你，为什么反叛我？”

　　颜杲卿冷笑，骂着说：“天子让你做了三镇节度使，你受的恩宠无人可比，朝廷有哪点对不起你？我是唐朝臣子，岂能随你反叛？我是为国家讨伐叛贼，叫什么反叛？你为何还不快点杀我！”

　　安禄山恼羞成怒，命兵士把颜杲卿、袁履谦一同绑到皇城外天津桥的柱子上，凌迟剐死。

　　颜杲卿一直神色凛然，忍受着酷刑，痛骂安禄山不止。刽子手残忍地砍断颜杲卿的一只脚。颜杲卿忍着剧痛仍然怒骂。兵士都被吓到了，用钩子钩下了颜杲卿的舌头。颜杲卿满口鲜血，仍然发出含糊不清的骂声。

　　骂不绝口，直至气绝。壮举气贯长虹。颜杲卿家族同时被酷刑处死的有30多人。

　　效兄殉国

　　运河旁平原城郡衙后院，太守颜真卿默默地坐在太师椅上。他暗下决心，虽然常山已失，难成掎角之势，但仍将与叛军战斗到底，继续完成未竟之业。

　　接下来的一年间，颜真卿一直不屈不挠，艰难苦斗，终因敌众我寡，被迫退出平原城，辗转来到唐肃宗新朝之中。但不久又被奸臣排挤出朝，到蒲州（今山西永济西）任刺史。

　　此时，距安史之乱爆发已两年多。颜真卿履职之余，迫不及待地要完成一件事，寻找颜杲卿及侄子颜季明的尸骨安葬。

　　寻亲的路程曲折，结果也让人难以接受，仅仅找到颜杲卿的一只脚，颜季明的一颗头颅。

　　颜真卿见此，悲愤交加，久久不能自已，挥笔写下《祭侄文稿》。

　　文稿追叙了颜杲卿父子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计开土门，重挫叛军，“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取义成仁之事。共23行，234字，情如潮涌，气势磅礴，一气呵成。被后人誉为“天下第二行书”。

　　文稿是在颜真卿极度悲愤情绪下所写，没有刻意雕琢，字随情绪起伏，家国恩仇力透纸背，亲情至爱，笔笔传神，乃真挚感情与雄劲笔法浑然天成的传世之作，更颂扬了那充盈在天地间的浩然正气。

　　二十多年后，颜真卿效其兄之志，同样上演了感天动地的一幕。

　　唐建中三年（公元782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叛，昏聩的唐德宗听信奸臣诡计，派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颜真卿去招抚平叛。

　　这一年，颜真卿已75岁。诏书颁下，满朝文武尽皆失色，颜真卿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去还是不去？生死的选择。堂堂正正的颜真卿，选择了布满刀丛的不归路。

　　果然，颜真卿一到叛营，就被囚禁起来。李希烈用尽阴谋诡计，威逼利诱颜真卿。颜真卿大义凛然，怒斥道：“君等闻颜杲卿无？是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兵，及被害，诟骂不绝于口。吾今生向八十，官至太师，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岂受汝辈诱胁耶！”

　　贞元元年（公元785年）正月，颜真卿被移囚蔡州龙兴寺。此时的他抱定了必死之决心。

　　在这间简陋的房屋内，择向阳的一面墙上，他挥笔写下了被后人所称的《移蔡帖》：

　　“贞元元年正月五日，真卿自汝移蔡，天也。天之昭明，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十九日书。”

　　颜真卿还写了给德宗的遗书、自己的墓志和祭文，并指着寝室西墙下说：“这是放我尸体的地方啊！”

　　贞元元年八月的一天，李希烈派人在龙兴寺缢死了忠贞不屈的颜真卿。

　　平原郡边的大运河、常山城南的滹沱河为之哭泣，沂蒙山、太行山默默耸立，痛哉！一代书法家、一位爱国者就此陨落。

　　万籁俱寂，大地含悲，人生谁不死，颜氏风骨光耀历史，传承千年。（孙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