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研究 | 黄梅戏电影《东坡》的艺术新高度

　　戏曲与电影的结合，是传统艺术和现代技术的深度交融，对于突破戏曲局限，打破剧场壁垒，保存艺术经典，激活传统瑰宝，优化叙事语言，创新表现形式，拓展受众人群，吸引年轻观众，扩大市场传播，增强国际影响，具有重大现实意义及深远历史意义。

一

　　中国戏曲电影和中国电影技术是同步诞生的，至今已有121年的历史。

　　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由北京丰泰照相馆任庆泰导演、刘仲伦摄影，中国京剧宗师、京剧“谭派”艺术创始人、中国电影第一人谭鑫培主演的无声黑白京剧短片《定军山》，以手摇摄影机定格传统程式与光影媒介的第一次邂逅，不仅是中国第一部戏曲电影，开启中国戏曲与中国电影跨越百年的光影共舞，而且拉开中国电影的序幕，是中国第一部电影，开启中国电影史。影片虽然只有短短的10分钟，剧中人物的声音也全靠动作和字幕来提示，但它却是中国电影的“出生证”，是传统艺术拥抱现代媒介的第一个里程碑，锁定了中国电影与戏曲的血脉渊源。

《东坡》剧照。

　　1920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拍摄，京剧“四大名旦”之首、京剧“梅派”创始人梅兰芳主演的京剧《天女散花》，是中国第一部完整的戏曲电影，开创中国完整戏曲搬上银幕的先河，实现电影从记录戏曲片段到记录整部作品的历史性跨越。

　　1931年，上海明星公司拍摄，“电影皇后”胡蝶主演的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穿插有四段京剧片段《穆柯寨》《玉堂春》《四郎探母》《拿高登》，首次让观众在影院听到戏曲唱腔和念白，标志中国电影进入有声时代。

　　1933年，由上海天一影片公司摄制，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谭派”老生谭富英和京剧史上最早的女演员之一、有“女梅兰芳”之誉的雪艳琴主演的京剧《四郎探母》，是中国首部有声戏曲片，让戏曲的“唱念做打”完整地呈现在银幕上，首次实现戏曲声腔艺术与有声电影技术的整体结合，开创中国戏曲从舞台表演走向有声影像传播新阶段。

　　1948年，华艺影片公司出品，费穆导演，梅兰芳主演的京剧《生死恨》，讲述北宋女子韩玉娘的悲欢离合，实现从黑白到彩色的技术突破，是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也是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开创彩色戏曲电影新纪元。

　　1953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由新越剧领路人、越剧“袁派”创始人袁雪芬和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越剧“范派”创始人范瑞娟主演的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保留传统越剧的优美唱腔与表演程式的同时，运用电影镜头语言、景别变化与蒙太奇手法增强叙事表现力，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也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技术更加成熟，影响更加深远，被誉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周恩来总理曾将该片带到日内瓦国际会议上放映，提升中国戏曲和中国电影的国际声誉。

　　中国戏曲电影与中国电影技术，自诞生之日起，便血脉相连，同频共生。从默片实录到有声传唱，从黑白铺陈到七彩叙事，从舞台复刻到镜头表达，电影技术的每一次迭代进步，都为戏曲传播打开跨越时空的通道。

二

　　黄梅戏唱腔委婉清新，表演细腻，生活气息浓厚，与京剧、越剧、评剧、豫剧并称“中国五大戏曲剧种”，被誉为“中国的乡村音乐”。

　　当戏曲艺术与电影技术和艺术热情相拥时，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中国黄梅戏电影给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惊艳的回答。

　　1955年，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创演，一代“黄梅皇后”严凤英和黄梅戏宗师王少舫主演的黄梅戏《天仙配》，以浪漫神话包裹人间真情，是新中国首部黄梅戏电影，也是黄梅戏艺术首次以完整形式呈现于银幕。电影上映之后，黄梅戏迅速在全国流行，红遍大江南北，《天仙配》选段《夫妻双双把家还》不仅成为中国人民的“国民级唱段”，甚至作为中国民歌在世界各国广为传唱。1957年，作为新中国成立初期戏曲电影的标杆之作，该片荣获文化部“1949—1955优秀影片奖”。时至今日，《天仙配》仍是中国黄梅戏电影的巅峰作品，也是将传统戏曲艺术与电影艺术完美结合的典范，成为跨越时代的文化符号。

《东坡》剧照。

　　1959年，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摄制，严凤英、王少舫、潘璟琍主演的《女驸马》，以黄梅戏经典唱腔演绎奇巧女扮男装故事，与《天仙配》同为黄梅戏电影巅峰代表作和戏曲电影经典范本，其经典唱段《谁料皇榜中状元》流传极广，家喻户晓。

　　1963年，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摄制，严凤英、黄宗毅主演的《牛郎织女》，将天地之间的神话爱情与质朴的黄梅唱腔完美融合，作为严凤英最后一部电影力作，与《天仙配》《女驸马》并称黄梅戏电影“三大经典”。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电影技术飞跃、产业升级，从胶片到数字，从单一到多元，从民族符号到文化自信，形成艺术与市场、本土与国际、传统与现代并存的格局，给黄梅戏带来空前的发展机遇，一批优秀的黄梅戏电影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

　　1984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创排，中国黄梅戏“五朵金花”之首马兰和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黄新德主演的黄梅戏彩色宽银幕电影《龙女》，再次用黄梅腔唱响经典神话，并将戏曲写意与电影写实相结合，用实景搭建、溶洞灵感打造华丽梦幻的龙宫场景，被誉为继《天仙配》《牛郎织女》之后，黄梅戏电影的又一里程碑。

　　1986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出品，新生代黄梅戏表演艺术家杨俊、张辉主演的《孟姜女》，改编自凄美悲壮的经典民间传说“孟姜女哭长城”，将黄梅戏的悠扬婉转与人物的悲苦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1987年，该片代表中国政府参加新加坡首届国际电影节，大放异彩，广获好评，成为新时期黄梅戏电影的经典之作。

　　1996年，安徽电影制片厂摄制的黄梅戏电影《徽商情缘》，由黄梅戏领军人物韩再芬、黄新德等主演，聚焦徽商的情感与传奇，全景式展现徽商历史、徽派建筑、徽州民俗。从才子佳人到儒商史诗，从传统韵味到现代交响，从戏曲程式到电影化转译，从线性叙事到双线结构，该剧在题材、音乐、影像、叙事等多方面实现重要突破，为传统戏曲与现代电影的融合发展树立新标杆，成为黄梅戏现代转型里程碑。

　　2001年，安徽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国内首部彩色宽银幕立体声黄梅戏故事片《生死擂》，由王好为执导，韩再芬、黄新德主演，进一步突破才子佳人模式，以晚清芜湖米市抗争为背景，将家国情怀、民族气节与黄梅戏艺术有机结合，塑造刚柔相济的平民英雄，主题宏大，立意高远，先后摘得2001年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中宣部第八届“五个一工程”奖优秀电影作品奖、2002年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戏曲片奖，集金鸡、华表、“五个一工程”奖于一身，是新世纪黄梅戏电影的巅峰之作。

三

　　中国电影有三大核心奖项：中国电影金鸡奖、大众电影百花奖、中国电影华表奖，共同构成中国电影评价体系的“三驾马车”。

　　中国电影金鸡奖是中国电影界最具权威的专业奖项，是电影艺术与技术的行业标杆；大众电影百花奖是电影界历史最悠久的群众性评奖，是大众审美与市场需求的晴雨表；中国电影华表奖则是电影界最高荣誉——政府奖，是国家意志与产业发展的风向标。三大奖项分别从行业、大众和官方三个维度，构成完整的电影评价体系，为中国电影产业发展、文化传播和人才成长提供重要支撑。

《东坡》剧照。

　　1989年，湖北省黄梅戏剧院在黄冈成立，并从安徽请来杨俊、张辉、谢思琴等明星班底，先后推出《双下山》《未了情》《和氏璧》等黄梅戏精品剧目，创演《李四光》《东坡》《李时珍》《活字毕昇》《铸魂天山》等黄冈文化名人系列大型原创黄梅戏，拍摄《血泪恩仇录》《东坡》《貂蝉》《邢绣娘传奇》等黄梅戏影视剧，不仅传承了黄梅戏的原汁原味，而且不断吸收新的鲜明时代特征，同时注入荆楚风韵，形成“鄂派黄梅戏”艺术风格，用跟上时代的精品力作，开拓了中国黄梅戏艺术新境界。

　　黄冈素以“中国名人之乡”著称，本籍名人和客籍名人双峰并峙，灿若繁星。用本地戏曲剧种演绎本地名人，黄冈具有独特的优势和条件。

　　黄冈是苏轼的第二故乡和东坡文化的原乡。苏轼这位“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传奇人物，在黄冈实现“遇上黄州，从此东坡”的蝶变，从人生低谷触底反弹，一举登顶宋代文学艺术巅峰，为后世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千古绝唱。

　　2010年，湖北省黄梅戏剧院将“黄州成就苏东坡，苏东坡成就黄州”的千年故事打造成一出精品黄梅戏《东坡》，实现黄梅戏与东坡文化的强强融合，通过绑定“东坡”与“黄冈”，让苏东坡从大宋走进当代，由历史人物变成文化IP，也使黄梅戏这一传统的艺术形式焕发出新的活力，成为黄冈一张亮丽的文化名片，火爆出圈。

四

　　酒香也怕巷子深，戏好更嫌观众少。

　　黄梅戏《东坡》由黄冈本土著名作家熊文祥编剧，中国著名戏剧家余笑予导演，中国黄梅戏第一小生张辉、湖北省黄梅戏剧院当家花旦谢思琴主演，陈精耕作曲，是国内首部完整展现苏东坡文学巅峰与济世情怀的舞台大戏，也是“鄂派黄梅戏”风格成熟的标志，还是黄冈将本土戏曲与本土文化深度融合的标杆作品。

　　该剧自2010年首演以来，作为湖北省黄梅戏剧院精品保留剧目，虽然在湖北及全国多地交流巡演，累计数百场，但总体观众依然有限。

　　让传统戏曲登上大银幕，能够为更多人创造走近戏曲的机会，感受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与艺术瑰宝的独特魅力。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张辉与湖北电影制片厂首次合作，拍摄黄梅戏电影《血泪恩仇录》，首开黄梅戏在湖北拍摄电影的先例。2019年，张辉再度携手湖北电影制片厂有限责任公司，联合湖北垄上农村数字电影院线管理有限公司，邀请我国著名戏曲电影导演朱赵伟执导，将黄梅戏《东坡》改编成数字电影，在浙江横店、湖北黄冈、黄石实地拍摄，经过反复打磨，《东坡》从舞台走向银屏，完成华丽转身。

　　黄梅戏电影《东坡》是张辉继拍摄《孟姜女》《血泪恩仇录》等影片之后的又一电影艺术作品，也是“张辉黄梅，传承创新”，形成“鄂派黄梅戏”艺术表演风格最具代表性的原创精品力作，在文本、音乐、舞美、表演、戏曲与电影融合、地域文化表达上达到了当代戏曲电影艺术新高度。

《东坡》剧照。

　　影片选取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至暗时刻，将他作诗、交友、耕地、救婴、泛舟、出游、悟道、创制美食等史实与《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后赤壁赋》《黄州寒食诗帖》等千古名篇融入剧情，完整展现他从消沉、苦闷到挣扎、旷达的心路历程。

　　为了让苏东坡的形象更加丰满，编剧熊文祥在戏剧文本的基础上，按电影叙事方法调整冲突与伏笔，新增《试药》《瘟疫》《大江东去》等章节，强化苏东坡心忧百姓的爱民情怀，把文人的散点生活写成有温度、有深度、有冲突的戏剧故事，为无数观众带来舞台无法比拟的视听盛宴与精神洗礼。

　　音乐创作上，影片既保留黄梅戏花腔、彩腔、平词的柔美婉转，又为苏东坡定制新腔，将《念奴娇·赤壁怀古》《海棠》等诗词名篇谱曲吟唱，文学性与音乐性和谐统一，豪放腔与婉约调多元并存，同时融入黄州民间歌谣、交响乐、民乐和流行音乐元素，乡土气息更加浓郁，且旋律更加丰富，听觉张力十足。

　　舞台剧注重艺术表现，而电影追求真实和自然。影片以黄冈东坡赤壁、遗爱湖为主背景，大量采用横店、黄冈、黄石等地实景拍摄镜头，结合棚景拍摄手法，虚实相生，让自然山水、人文实景成为叙事的一部分，与戏曲程式动作相互交融，既保留了戏曲写意风格，又具有电影真实感。

　　人物塑造上，张辉扮演的苏东坡风流儒雅，乐观坚韧，唱腔醇厚苍劲而不失婉转，精准呈现了一代文豪的旷世才情和豁达、爱民的形象。谢思琴扮演的王朝云身材高挑，扮相俊俏，温婉深情，与黄州百姓的质朴善良、市井小人的顽皮诙谐，共同构成北宋时期黄州的“清明上河图”。

　　大江东去，清风徐来。苏东坡在黄州创立的东坡文化、人生范式，及其倡导和践行的遗爱精神，不会因时空久远而渐行渐远，只会在当代释放更多的时代红利。

　　《东坡》从舞台到电影，用镜头语言活化传统戏曲，用特写、近景、慢镜头捕捉表演细节，用全景、运动镜头展现场景气势，以电影手法放大戏曲之美，实现两种艺术的优势互补，创造了中国当代黄梅戏的“东坡范式”。

　　2020年11月28日，在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黄梅戏电影《东坡》获最佳戏曲片提名。这是全国近二十年来首次获得金鸡奖提名的黄梅戏影片，也是湖北省自新世纪以来首次获得该奖项提名的戏曲电影。

　　盛世梨园唱“金鸡”。黄梅戏《东坡》从舞台走向银屏，让黄梅戏从剧场走向更广泛的大众传播，为湖北黄梅戏的振兴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湖北能不能生产出收获大众电影百花奖的黄梅戏电影，填补历史空白，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李青松：湖北省黄梅戏文化研究会会员、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黄冈市政协文史专员、黄冈科技职业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