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大江东去，浪淘尽”，历史也总会记住那些为人类文明做出卓越贡献的“千古风流人物”。

　　2000年夏季，法国《世界报》组织评选12位一千年前（注：非一千年以来）欧洲和亚洲的杰出人物，中国有且仅有一人入选。这位千年英雄，就是一直被打击，从未被打败，不仅在“黄州惠州儋州”建立“平生功业”，也因“遇上黄州，从此东坡”，让黄冈“遂为名邦”的心态王者、北宋文豪苏轼（1037—1101）。

　　无独有偶。1999年元旦，英国广播公司推出一个“BBC听众评选千年英国名人”的节目，共有6人上榜，前三甲分别是莎士比亚、丘吉尔和威廉·卡克斯顿。

　　卡克斯顿有什么来头？何以击败达尔文、牛顿、克伦威尔等一众名人，位列前三？他和黄冈又有什么关系？

　　是的，卡克斯顿（1422—1491）也许的确让我们感到陌生。他只是一位印刷商。但他一生出版过包括“英国诗歌之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世界上首个英译本《伊索寓言》在内的一百多种书籍，被认为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繁荣的助产士”，在英伦三岛影响巨大。

　　印刷术把千年英国名人卡克斯顿和黄冈联系在了一起。

一

　　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药，向来被称作“中国古代四大发明”。而“中国古代四大发明”这个概念，并非由中国人提出。

　　1550年，意大利数学家杰罗姆·卡丹，首次提出中国有三项影响世界的发明：指南针、印刷术、火药。

　　1620年，英国哲学家弗兰西斯·培根，极力加持卡丹的观点，认为中国的三项发明“改变世界”。

　　1861年，马克思在《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一文中，深刻阐述中国的三大发明对人类进程的推动作用：“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是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了世界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

　　1884年，英国传教士艾约瑟，将造纸术列为中国影响世界的发明，形成“中国古代四大发明”的完整概念。

　　20世纪中叶，英国学者、汉学家李约瑟在其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系统论证“中国古代四大发明”：“在所有古代文明成果中，很少有能与中国发明的纸和印刷术相提并论的”，“纸张提供了最经济便捷的知识载体，印刷术让思想跨越时空广泛传播，为欧洲的文艺复兴铺平了道路，并推动其蓬勃发展。”

　　东汉蔡伦（63—121）发明造纸术，在《东观汉记》和《后汉书》中都有详细记载。1990年，比利时马尔梅迪举行国际造纸历史协会第20届代表大会，一致认定中国是造纸的发明国，蔡伦是造纸术的伟大发明家。

　　其实在蔡伦发明造纸术之前，中国民间已经出现造纸。1957年，陕西西安灞桥出土了西汉时期的“灞桥纸”。蔡伦根据前人的经验，用树皮、麻头、破布和破渔网制造出质量较高的“蔡侯纸”，并总结出一套成熟的造纸工艺。准确来说，蔡伦只是造纸术的改良者。考古发现，至少从1世纪开始，纸张作为书写材料就已进入历史，并一路向西，开始走向世界。

　　中国古代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习惯将所有的好事都归功于皇帝或朝臣。兼任宫廷手工坊坊主的宦官蔡伦，公元105年向汉和帝刘肇禀报造纸，就此青史留名；倒是许多造纸先驱的努力，永远不为人所知。

　　造纸术发明以前的书写材料，中国主要有龟甲、兽骨、竹简、木牍、丝绸等；域外主要是树叶、莎草纸、羊皮卷等，若抄一本《圣经》，大概需要300张羊皮，连贵族都觉得贵。

　　1942年，湖南长沙原国民政府军火库旧址子弹库楚墓出土“子弹库帛书”，是战国时期唯一帛书，也是中国最早的典籍类古书。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村战国楚墓出土“郭店楚简”，成书年代约在公元前300年，用毛笔写在竹简上，属竹质墨书，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先秦典籍类竹简，入选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

　　唐代高僧玄奘法师从邻国天竺取回657部经书，则是抄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学界称之为“贝叶经”，一直存放在西安市大慈恩寺内的大雁塔里。

　　在印刷术发明之前，中国的书籍全靠人工抄写或刀刻，没有别的复制办法。纸张取代简帛之后，魏晋南北朝时期，著述之风渐兴，出现了一波学术高峰，但文献在传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讹漏”或“改删”。

　　唐代佛教的传播和文化的繁荣，带动中国印刷业的兴起，使得著作文本变得稳定，古籍能原原本本地流传下来。

　　在中国书籍的历史长河中，写本不仅是最古老的文本，也是延续最久的文本。刻本兴起后，写本并未消失。清代乾隆皇帝主持编纂《四库全书》，由3800多人抄写，历时十三年编成，在清代无疑是一项艰巨浩大的文化工程。

二

　　追溯中国的印刷业，以隋唐雕版发明与商业化应用为开端，而战国到秦汉的印章、拓印，则被视为雕版印刷原理的逻辑起点。

　　中国是当之无愧的印刷术发明国，雕版印刷是最早在中国出现的印刷形式。其方法是，先在刨平的木板（即印版）上抹上浆糊，再把写好的纸质文案翻贴在上面，然后用刀刻出一个个的字和图形，最后用油墨把反体或翻转的文字、图形翻印到纸上。

　　文献记载，唐贞观十九年（645），“玄奘以回锋纸印普贤像，施于四众，每年五驮无余”，为我国最早的印刷业记录。唐咸通九年（868）印制的《金刚经》，是我国、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有确切日期的雕版印刷品实物，现藏于英国博物馆。

　　雕版印刷质量稳定，图文精美，批量高效，至晚唐朝取代手抄主流地位，但制版很慢，耗时费料，容错率低，内容更新必须重新制版，错字、漏字需要重刻整版。

　　宋代的教育比过去任何时代都发达。教育发达推动文化普及，文化普及推动图书普及，图书普及推动印刷技术进步。经过几百年的发展，雕版印刷术在北宋进入全盛时期。

　　北宋的刻书不但数量多，而且质量考究，甚至还出现了铜版印刷、彩色套印等花样繁多的刻本。宋太祖开宝四年（971）刻印《大藏经》，共计1067部，5048卷，雕版达13万块之多，耗时十二年才告罄。

　　“布衣毕昇”（970—1051）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雕版家。由于长期在杭州的私人书坊做刻字工人，他积累了深厚的刻印经验，深感雕版印刷的弊端：印一页书就得刻一块版，印一部大书，往往需要数年时间；一块版有一处刻错，就得从头刻起；要想出版别的著作，也得从头再来；刻好的木版还得用屋子存放，占据大量的存贮空间。毕昇决心改进这种“死版”的印刷方法，致力发明一种能灵活应用、便于修改、可重复使用的“活版”印刷技术。

　　从宋仁宗庆历元年至庆历八年（1041—1048），经过刻苦钻研和反复试验，毕昇终于制造出一套完整的泥活字印刷系统，完成一项惊艳世界的伟大发明。

　　他在胶泥上刻字，用火烧坚，形状极像近代的铅字，排版的方式也大致相同，可一字多用，可重复使用，也可随时修正。“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这便是中国最早的活版印刷，标志着印刷技术从费工费时的雕版时代进入高效低耗的活字时代，在世界印刷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对人类文明的传播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毕昇也曾经试制过木活字，但他发现木头的纹理疏密不同，沾水后有膨胀，排出的版面高低不平，又容易和药物相粘，不便于取下，只好另辟蹊径，改用胶泥。

　　毕昇这样伟大的发明家，其生平事迹在《宋史》等官修正史中并无任何记载。一则，毕昇是平民工匠，非官员，非文人，不符合正史立传标准；二则，宋代重文轻技，工匠发明不受官方重视，不屑载入国史。

　　毕昇逝世后，北宋政治家、科学家沈括，对他的堂兄和侄子们珍藏的毕昇的泥活字进行研究总结，并在他的私人笔记《梦溪笔谈（卷十八·技艺门）》中作了详细记载，成为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唯一原始文献。

　　沈括（1031—1095），字存中，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因在润州（今江苏镇江）修建梦溪园，自号梦溪丈人。这位在“乌台诗案”中曾经加害过苏轼的文化名人，虽有官德和人品方面的瑕疵，但在科学上的成就却无懈可击，甚至无与伦比，因而被后人誉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

　　就像蔡伦改良的造纸术被称为“蔡侯纸”，沈括记录的“活板”被宋人称为“沈存中法”和“沈氏活版”。不同的是，沈括没有丝毫的掠人之美，他在《活板》里开宗明义地写道：“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因《梦溪笔谈》的记录而得以不断传播，推动宋代印刷业全面繁荣，促使“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陈寅恪语）如果没有沈括的记录和推广，活字印刷术很可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三

　　毕昇的生平事迹，除了《梦溪笔谈》留下的301字记录，其他都来源于毕昇墓碑的发现和专家们“高度合理的推断”。也即是说，事迹靠沈括，籍贯、生卒靠墓碑。

　　《梦溪笔谈》的记载是可信的，但无一字记录毕昇的籍贯、生卒、家世、居住地、发明地等。南宋江少虞辑录的《事实类苑》等宋代史集，虽然转述了《梦溪笔谈》的相关内容，但没有新的信息补充。后世方志、族谱多为明清所修，属后人的追记，可信度有限。关于毕昇的身世，始终是个难解之谜。

　　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为什么发明在杭州？

　　宋仁宗庆历到至和年间，即1041—1056年，沈括多居杭州，《梦溪笔谈》写的是他当时当地的见闻，毕昇的活字最终被他的堂兄和侄辈们收藏，说明沈括在杭州与毕昇有直接交集。

　　杭州是北宋时期的印刷中心，“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刻坊、纸工、印匠云集，毕昇这样的雕版工匠，只能在杭州这种产业高地，才会因雕版太累、成本太高而改良出活字。

　　杭州望江门外有个地方叫“始版”，“始版”有座桥叫“始版桥”，相传“始版”是北宋印刷工匠聚居区，“始版桥”为毕昇发明活字后所建造。

　　发明地不等于籍贯，工匠的流动性很正常。毕昇的籍贯在哪里？

　　黄冈英山草盘地镇发现的毕昇墓及墓碑，奇迹般地为我们揭开这个千古疑案。

　　上个世纪70年代，草盘地镇伍桂墩村的村民们，在一场暴雨过后的集体劳动中，从睡狮山上挖出毕昇墓碑。因墓碑上“毕昇”的姓氏与本村的姓氏不同，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墓碑出土即被遗弃。

　　“农业学大寨”时期，“毕昇”墓碑被挪去砌石岸，也因认为不吉利，便丢弃在田埂、水沟边，长期遭泥沙掩埋。

　　1988年，当地修建小水电站，墓碑再一次被挖出，仍被村民视为“不祥之物”，丢弃在路边水洼里。

　　1990年7月，爱好文史、且参加过文物培训的草盘地镇信访干事黄尚文，下乡途中经过伍桂墩村，发现水中有一块圆头竖梯形、周边刻有卷草纹的墓碑，经过清洗，认出中间两行阳刻大字：“故先考毕昇神主、故先妣李氏妙音墓”。黄尚文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的墓碑，当即上报县文物部门。

　　此后几年，省、市、县文物部门多次组织勘探、论证，认出了墓碑左右两侧的阴刻小字：“孝子毕嘉、毕文、毕成、毕荣，孙男毕文显、毕文斌、毕文忠”（左侧），“皇祐四年二月初七日”（右侧）；确定了墓碑原址及墓冢位置；认定墓碑碑形、花纹、文字风格为北宋特征，墓冢为北宋合葬墓；确认碑文纪年“皇祐四年”（1052）与《梦溪笔谈》记载的毕昇的活动年代相吻合，墓主即是活字印刷术发明人毕昇；根据老人死后在家停柩数月的丧葬习俗，判定毕昇的卒年在皇祐三年（1051）。

　　考古专家还发现，伍桂墩村附近，至今仍保留有毕家坳、毕家铺、毕家畈等地名，以及宋元以前的毕姓、李姓坟墓，说明毕昇的籍贯应该是淮南路蕲州蕲水县（今黄冈市英山县），其妻李妙音也是本地人。

　　毕昇的卒年有实物证据，其生年则是来自文献与碑文的合理推算。从行业年龄看，雕版工匠至少需要30年的学习和实践经历，才能具备一定的创新能力；毕昇有四子三孙，属三世同堂，至少是七旬以上的长寿老人。学界推算毕昇约生于970年，活了81岁，属合理区间推断。

　　1995年，经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专家组鉴定，毕昇墓碑被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1996年，当地修复毕昇墓冢。2019年，毕昇墓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包括四大发明纪念馆、毕昇纪念馆、茶文化体验馆、活字广场（迷宫）、毕昇墓文物保护区等景点在内的毕昇纪念园建成开园，填补了世界科技史展陈空白。

四

　　长期以来，有不少学者认为，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并没有得到推广，只是“昙花一现便消失了”，究其原因，“可能是农业社会的静态需要量，还没有多到手刻板来不及供应的程度。”（柏杨《中国人史纲》）

　　其实不然。活字印刷术发明以后，虽然没有大规模应用，雕版仍是主流，但总体来讲，发展还是比较快。

　　宋代以后，有人以硬木做活字，有人以浇铸的铅、铜做活字，雕版与活版并行，成为印刷行业的常态。

　　元代农学家、机械学家王祯（1271—1368），曾成功创制木活字，发明转轮排字架，用简单机械提高排字效率，这在他的《农书》中都有记载。

　　明孝宗弘治年间（1488—1505），铜活字在江苏无锡、苏州、南京一带流行。清雍正六年（1728），用铜活字排印的《古今图书集成》，是我国历史上最大的铜活字印刷项目。

　　清乾隆十八年（1753），朝廷用枣木刻成25万多个大小活字，先后印成《武英殿聚珍版丛书》180种，2300多卷，是我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用木活字印书。不过，这些庞大的出版物，主要供官差和朝臣使用，离民间读书人距离遥远。

　　清道光年间（1821—1851），安徽泾县教书先生翟金生，根据《梦溪笔谈》的记载，经过三十年的研制，制成10多万个坚硬的活字，印制自著诗文集的泥活字印本《泥版试印初编》，实证了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

　　纵观全球印刷史，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不是没有推广，而是在推广过程中不断改进创新，以提高知识和信息的传播速度，降低书籍成本，打破知识垄断。

　　我国最初的活字印刷术，13世纪上半叶传到朝鲜、日本，后经丝绸之路、中亚、波斯、埃及传到欧洲。

　　15世纪中叶，德国金匠约翰内斯·古腾堡（1398—1468），站在距他四百年的东方巨人毕昇的肩上，系统升级中国的活字印刷术，用锡铅合金铸造活字，用铸字模和排版工具生产活字，并配制出附着力强、字迹黑亮的脂肪性油墨，研制出一整套印刷机械，开创印刷新时代，照亮整个世界的未来。

　　为发明第一台印刷机，印出第一本《圣经》，古腾堡倾其所有，债台高筑，差点穷死街头。所幸的是，他的这项系统而巧妙的印刷术很快变成实业，并迅速流行起来——不仅改变书籍的生产方式，促进教育普及和科学传播，也推动语言的标准化和民族文化的形成。

　　欧洲印刷业的迅猛发展，让英国绸布商威廉·卡克斯顿嗅到了商机。1471年，卡克斯顿到德国科隆学习活字印刷技术。1474年，卡克斯顿在比利时布鲁日建立印刷所，印出世界第一本英文印刷书籍《特洛伊史回顾》。1476年，卡克斯顿返回英国，在伦敦开设英国首家印刷厂，成为英国出版业的开创者和英语文化的奠基者。

　　胜选“千年英国名人”，卡克斯顿实至名归。

　　从英山走出的平民工匠毕昇，是活版印刷鼻祖，他发明的活字印刷术，不仅是中国印刷史的根本革新，更是人类文明传播的伟大创举。

　　（作者李青松：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黄冈市政协文史专员、黄冈科技职业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