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驾鹤去，英名震太行

　　——追忆红旗渠劳模任羊成落实省级劳模待遇背后的故事

　　文｜李肖胜

　　惊闻林州红旗渠劳模任羊成仙逝，脑海中不断浮现22年前与老英雄交往的片段。今天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2周年纪念日，也恰恰是时任河南省委书记陈奎元在我写的内参稿件上批示同意任羊成享受省级劳模待遇22周年纪念日。任羊成享年95岁，一生没有离开过太行山深处的红旗渠，为了红旗渠，他有过青年时代无怨无悔的付出，有过中年时代被人误解的彷徨，有过老年时代再出发的高光时刻。我与任羊成认识正是他人生的彷徨期，也因此成了他跌宕人生的见证人。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与大家一起追忆名人背后的动人故事，品味英雄鲜为人知的酸甜苦辣，既是对修渠英雄的最好祭奠，更是激发后人踔厉奋发勇毅前行的时代呼唤。

　　任羊成在修建红旗渠的施工现场

　　一.认识穆青挚友任羊成

　　任羊成1927年诞生于林县任村镇古城村，与60后的我不是同代人。我与他认识源于新华通讯社老社长穆青同志。

　　记得1998年底，河南大学出版社准备出版《中国有条红旗渠》，书中很多内容涉及红旗渠劳模任羊成等人的事迹，我的大学老师、河南大学出版社原总编辑马小泉和我到北京拜访穆青。1999年元月22日，我陪同马老师来到穆青家里。

　　我们都知道，被誉为人民记者的穆青与他的采访对象任羊成有着很深的个人感情。那次长达一个小时的谈话内容都没有离开红旗渠和任羊成。说到任羊成等人的劳模待遇没有落实、文革中受到不公正待遇时，穆青的眼睛湿润了。我当时想把他谈的一些情况记录下来，他说：“肖胜，你别记录了，几位劳模的事情不解决，我心里总感到有个疙瘩没解开。”就在那次的拜访谈话中，我第一次知道了任羊成，也第一次面对面感受到了红旗渠劳模任羊成与一位党的高级干部的特殊感情。

　　后来，有一次单独拜访穆青的机会，他在办公室用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又一次谈起了他与红旗渠劳模任羊成等人的感情故事。他说，“文革”期间把任羊成等人说成是黑典型、假劳模，说他是当时县委书记杨贵的帮派。人家一个修渠除险英雄为修建红旗渠命都不要了，怎么会是黑典型？当年采访任羊成，看到他半山腰除险时麻绳勒腰留下的伤痕，我都掉泪了。

　　谈到开除另一位红旗渠特等劳模王师存党籍时，穆青说，这个事太冤枉了，虽然王师存受到不公正待遇，但到死都没有忘记党组织，临死的时候，他把党费拿出来，留下临终遗言说，什么时候把党籍恢复了，就把党费交给组织。

　　穆青谈红旗渠劳模任羊成等人滔滔不绝，说到动情处眼睛里溢满泪水，人民记者情系人民的真实故事让我心灵受到震撼。当年，我不但把穆青谈及的任羊成事迹记到了采访本上，也一直记到了今天和明天。

　　修建完成的红旗渠

　　二.为解英雄心事奔走呼号

　　2002年6月初，时任新华社河南分社社长赵德润批转一份任羊成等人要求落实劳模待遇的上访材料，指令我负责到一线采访了解真实情况，我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到了瘦小干练、精神矍铄的任羊成。

　　在采访中了解到，1960年，为改变林县十年九旱、吃水贵如油的穷困面貌，时任县委书记杨贵等一群共产党人决定开山劈岭修建红旗渠，把漳河水引入境内。在修建红旗渠的艰苦岁月里，修渠工地上出现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和故事，其中9人被评为特等劳动模范。他们分别是指挥长马有金、除险队长任羊成、土专家路艮、神枪手常根虎、钻洞能手王师存、舍己救人的李改云、铁姑娘队长郭秋英、韩用的和小老虎张买江。9位特等劳模经常代表河南省接待外国来宾，到国外访问，参加省内外各种会议，介绍修建红旗渠的经验，后来还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穆青左手拉着任羊成，右手拉着王师存，谈到动情处，大家泪流不止

　　任羊成等人为修建红旗渠无怨无悔地付出了青春，不少人还付出了鲜血和生命，但由于当时特殊的环境，几位红旗渠英雄没有去考虑个人的名誉和得失，河南省委多任领导和新华社老社长穆青高度关注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但他们一直没有实现真正享受省级劳模待遇的愿望。

　　60年代，红旗渠建成通水后，时任省委书记刘建勋指着马有金、任羊成说：“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不愧为英雄，应该是劳动模范。”1992年4月，时任省委书记侯宗宾握住任羊成的手说：“林县人民不会忘记你们，党不会忘记你们，你们过去是劳模，现在是劳模，将来还是劳模。”后来，侯宗宾同志又多次嘱咐省委办公厅、省信访局、安阳市委和林县县委主要负责人，要求市、县将红旗渠劳模的材料上报，落实任羊成等人享受省级劳模的待遇问题，但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新华社原社长、著名记者穆青同志多次过问任羊成等劳模的待遇落实问题，他到河南省采访时，专程到林州看望几位劳模，他还多次邀请任羊成等到北京家里做客，关心他们的生活，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20世纪90年代穆青在办公室与任羊成相见

　　2000年前后，70多岁的任羊成等几名红旗渠劳模反复到省内外有关单位反映劳模待遇没有落实的情况，参与调查的相关人员或记者闻听情况复杂后，也没有向组织部门提出过妥善的处理办法。

　　2002年6月26日，经过多方调查采访，新华社的内部刊物刊发了我写的内参稿件《红旗渠特等劳模任羊成等渴望落实劳模待遇》。稿件刊发后，河南省委、省人大4位领导先后5次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彻底解决任羊成等人的劳模待遇落实问题。

　　22年前的7月1日，时任河南省委书记陈奎元在我的稿件上批示：“任羊成是闻名全国的劳动模范，要求享受省级劳模待遇是合情理的。这件事同文革的纠纷无关，应作合理的解决。他们几个人年事已高，不要再拖延了。”时任省委副书记王全书在7月1日、3日两次做出批示。时任省委常委、秘书长李柏拴7月2日批示。时任省人大副主任、省总工会主席马宪章7月4日具体批示了5条意见。刚从国外考察归来的安阳市委时任书记方晓宇7月5日作出批示后，还给我打来电话。安阳市委、工会，林州市委、工会迅速组织班子，由安阳市委一位副书记牵头，负责落实上级领导批示意见。

　　2002年7月上旬，省总工会和林州市市委一位副书记4次约见我，希望和我沟通情况。他们商定的初步意见是想趁省委书记批示东风，把红旗渠劳模都报成省级劳模，先是涉及近百人，后来变成几十人。经过调查得知，修建红旗渠历时近10年，先后有3批近2000人被评为修渠劳模，但表现突出的特等劳模主要是任羊成等人。我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分社社长赵德润后，赵社长的意见是记者负责反映真实情况，具体怎么办理由党委和政府部门落实，但如果不按照省委书记批示意见办理，我们可以继续追踪报道。

　　因此，我就把各方面意见和想法转告给省总工会和安阳市、林州市的同志，并不断打电话过问落实情况，事情才没有泡汤。

　　正在有关方面落实上级领导批示精神态度摇摆不定的时刻，时任林县县委老书记杨贵同志2002年7月15日从北京打来了电话。老杨在电话中听说陈书记批示后，十分激动，他主要讲了几条意见：一是按照陈书记批示意见落实，解决就好，解决了就是在林州市树正气；二是问题落实会不会有阻力？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问他；三是任羊成等人的问题解决后，可以到林州市听听意见，要跟踪报道；四是新华社河南分社办了一件大好事，说他刚刚和穆青通了电话，穆青赞同他的意见。

　　2002年7月24日，安阳市、林州市和省总工会经过反复权衡，决定报请省长办公会议研究任羊成等人的省级劳模待遇问题。河南省委、省政府、省总工会研究后，委托安阳市政府审批落实任羊成等劳模待遇问题，最后报省总工会备案，承认他们的省级劳模待遇。9月27日，安阳市政府召开108次常务会议，同意并批准任羊成等4人享受省级劳模待遇，28日，安阳市人民政府下发了第144号落实文件。

　　2002年10月14日，林州市时任市长来亮专门到任羊成等4人家里慰问。26日，林州市召开有4名劳模和有关部门领导参加的座谈会，市长把安阳市政府的144号文件送到劳模手中，任羊成等人期盼了几十年的愿望终于尘埃落定。10月29日，按捺不住激动心情的任羊成等人给河南省、安阳市、林州市、新华社领导和我本人写来了感谢信。2002年春节前夕，任羊成等人专程冒着严寒来到郑州，给赵德润社长和我各带一份小米、核桃、柿饼。我和赵社长都郑重地收下了几位耄耋老人的最高礼品，也陪他们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航拍河南林州市的红旗渠

　　三.学劳模慰英灵勇毅前行

　　2022年10月28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在河南安阳考察时说，红旗渠就是纪念碑，记载了林县人不认命、不服输、敢于战天斗地的英雄气概。要用红旗渠精神教育人民特别是广大青少年，社会主义是拼出来、干出来、拿命换来的，不仅过去如此，新时代也是如此。没有老一辈人拼命地干，没有他们付出的鲜血乃至生命，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要永远铭记他们。他还说，红旗渠精神同延安精神是一脉相承的，是中华民族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永远震撼人心。年轻一代要继承和发扬吃苦耐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摒弃骄娇二气，像我们的父辈一样把青春热血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也就是一两代人的事，我们正逢其时、不可辜负，要作出我们这一代的贡献。红旗渠精神永在！

　　总书记的重要讲话高度概括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也肯定了以杨贵、任羊成等人为代表的红旗渠修渠英雄。今天，修渠英雄虽然先后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英雄事迹会永远激励我们踔厉奋发勇毅前行。在全党上下贯彻落实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新时代，我们应该从如下方面汲取榜样的力量：

　　一是学习他们舍生忘死的精神。在国家60年代各方面条件都十分落后的情况下，林县人民敢于战天斗地舍生忘死地修建红旗渠，有7万多人参与了建设工作，将近10年的修渠时间，先后有近百人献出了宝贵生命，最大的63岁，最小的只有17岁，一次石头塌方就死了9人，前后涌现出了三批红旗渠劳模英雄人物，这些人有悬崖峭壁上除险的任羊成，有在工地牺牲的技术员吴祖太，有铁姑娘队队长郭秋英，有小老虎张买江的父亲，等等。他们为大家舍弃小家，为修渠舍弃生命，这种舍生忘死一心为公的精神永远都是我们汲取不尽的力量源泉。

　　二是学习他们敢于斗争的精神。习近平总书记说，坚持发扬斗争精神，增强全党全国各族人民的志气、骨气、底气，不信邪、不怕鬼、不怕压，知难而进、迎难而上，统筹发展和安全，全力战胜前进道路上各种困难和挑战，依靠顽强斗争打开事业发展新天地。红旗渠就是一个共产党人敢于与大自然斗争并取得胜利的典范。当时，工地上没有工具，没有炸药，没有车辆，没有吃、喝、住的地方，但修渠人与恶劣环境条件赛跑，敢于顶着反对派要求工程下马的压力，创造一切条件大干快干，这需要付出多少智慧和勇气，需要承受多少压力！

　　三是学习他们淡泊名利的精神。60年代的林县10万亩耕地只有一万亩水浇地，人畜严重缺水，550个村307个村吃水困难。修渠者尤其红旗渠劳模一门心思想早点把渠修成，能让林县通水，让老百姓和牲口吃上水，庄稼地浇上水，他们从来没有考虑个人的得失，更没有在后来的“文革”期间埋怨组织。到任羊成等人享受到省级劳模待遇后，他们虽然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但为了弘扬红旗渠精神，日夜奔波在太行深处的红旗渠边，为每一个前来学习取经的虔诚人讲述难忘的洞中岁月，这种淡泊名利、终生奉献红旗渠的人是不是我们值得尊重的民族脊梁？

　　2022年年底，本就计划再访红旗渠和任羊成等几位劳模，无奈杂事缠身，终成憾事。愿任羊成老英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