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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坡一片翠绿,但不止唐家坡,更多昔日荒芜的山野渐披绿装,郁郁葱葱,守住了乡村的绿水青山;规范化的养殖产业蓬勃发展,撑起了村民的幸福生活,让静谧的山村告别贫瘠、焕发新机。在产业兴、生态美两项赋能下,我州以产业富民、生态润村,一个个村落一步步走出了一条生态宜居、产业兴旺的新农村振兴之路。
——题记
“刘家峡的阿爷来啦!刘家峡的阿爷来啦!”
李忠讲述时,眼眶有些湿润。他说,这些年最让他感动的两件事,一是马哈牙一家人的吃苦精神;二是每次他去,马哈牙的孙子们看见车跑来时,挥舞着双手边跑边喊:“刘家峡的阿爷来啦!”……
唐家坡是马哈牙一家所住之地,是东乡县董岭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如今,绿得让人不敢认。初夏,唐家坡的8万多棵树,密密匝匝地从坡脚一直铺到山梁。文冠果挂果、枣树结枣、桑树葱绿、松树蹿得比人还高,东乡族群众马哈牙一家人走两步,似乎就能摘下那些喜悦。
各种树望着天、看着坡生长,底下也没有空着。老母鸡领着一溜毛茸茸的小鸡仔,像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冷不丁有小花猫从月季花丛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
风穿过山坡、沟壑,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跟9年前的不一样。那时候的风刮过来是干的、硬的,卷着黄土直往人嘴里灌。现在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那浓浓的民族情谊……

秋日的唐家坡满目金黄
但若倒退9年,唐家坡只有三个字——干、穷、苦。
海拔2664米的山梁上,连鸟都不爱落。举目,满眼是焦黄的土色,沟沟坎坎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在大地表面。马哈牙的76只羖鹿山羊,挤在3孔避风向阳的窑洞里。人要喝水,得用塑料桶从5公里外的家往上背,一趟一趟地爬坡;羊要喝水,要么赶去沟底找山泉,要么巴望着雨天接雨水装窖。说是窖水,其实就是雨水混着泥土,澄一澄后端给牲口喝。
羊羔活不下来。下10个折8个,活下来的2个也是瘦骨伶仃的。马哈牙蹲在窑洞口,看着那些夭折的小羊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一到雨天更糟,圈里粪汤横淌,那股臭烘烘的风能飘出去老远。
守着羊,却吃不饱饭。一家老小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连糊口都勉强。马哈牙识字不多,算账费劲,遇上羊病了只能干瞪眼看着,心里火烧火燎却无计可施。“我们不识字,没文化,是个睁眼瞎嘛!”回忆起那段日子,他总是先叹一口气。
这一切的改变,始于一个叫李忠的外乡人摁下快门的那一秒……
◆他扛着相机来,却放下了相机
2017年8月,永靖县税务局退休干部李忠扛着长焦镜头,意外地上了董岭乡。
那年,62岁的李忠腰板硬朗得像棵老松树。这位当过16年兵,转业后在税务局干到退休的汉子一刻也闲不住——端起相机四处采风。2017年8月4日,他参加东乡县摄影大赛,在东乡县董岭乡拍摄照片,可镜头一对焦,却框住了一双眼睛。
那是马哈牙的眼睛,像蒙了一层3年的老尘土,眼里没光彩,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认命。这让他心里猛地一抽——当兵人的血性,被那双眼睛点燃了。

李忠(右)和马哈牙(左)第一年栽种的570棵松树全活了
“这个兄弟,我必须拉一把。”他放下相机走过去,跟马哈牙蹲在窑洞口聊了大半天。聊完才知道,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庄稼汉,十几年来就靠着一辆破自行车倒腾羊只——从这庄卖到那村,一趟挣10块、20块。行情不好时,卖不掉的羊就赶回窑洞养着,进进出出,拢共攒了76只羊,那是马哈牙全部的家当。
李忠当场做了一个决定,将在东乡县摄影大赛上得来的1万元奖金掏了出来:“先买管子,把水引上来!”他打听到,村上的自来水管离羊圈的直线距离不过4公里,土质松软,好挖。可马哈牙手里别说买管子了,连雇个帮手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个秋老虎发威的时节,天热得人喘不上气。他们从兰州购置了约5公里长的水管,马哈牙叫上全家老小,又请了几个邻居,扛着铁锹上了坡。他们背着管子一段一段往坡上送。老人递水,娃娃送饭,全家齐上阵。李忠也闷头跟着刨土、埋管。经过5天5夜的努力,他们将4000多米长的塑料管一寸一寸埋进了干裂的黄土里,从村主管道接入了羊舍,解决了养殖饮水困难。
接通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管口先是一阵响动,接着一股清亮亮的自来水蹿了出来,溅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马哈牙蹲下去,拿起管子,咕咚灌进嘴里。那清冽冽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下去,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比你倔?我比你更磨
水通了,唐家坡的“喉咙”不再冒烟了,可马哈牙脑子里的那块“荒地”,还得一点一点开垦。
李忠清楚,要想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过来,光靠一根水管远远不够。羊怎么养?树种什么?防疫怎么做?里头全是学问。可马哈牙认死理——“我养了一辈子羊,还能不如你一个拿相机的?”
李忠没跟他急。他利用周末时间,一趟一趟往永靖县畜牧局跑,托熟人找专家,说尽了好话,硬是把人请上了唐家坡。
专家站在窑洞口转了一圈,给出了两条建议:第一,羖鹿山羊夏天膻味重,市场上卖不上价,不如改养藏绵羊,肉质好,销路宽;第二,羊羔死亡率高,根子上是防疫跟不上,该打的针没打,该用的药没用。

李忠和马哈牙展示新引进的绒山羊
马哈牙当场就炸了:“我养了一辈子羊,还用你教?”他脖子一梗,甩袖就走。专家被晾在原地,李忠只能打圆场。可马哈牙根本不领情,连着20多天见了李忠不说话,两个人之间像隔了堵墙。
李忠也恼过。可一想起窑洞里那76只瘦羊,想起马哈牙的背影,那股火又慢慢熄了。他跟自己说:算了,他倔,我比他更能磨。
从那以后,李忠的周末全泡在了兽医站和畜牧局的资料室里。他把专家开的诊断书一张张翻出来,把药方子一条条抄下来,注意事项标得密密麻麻,写满了几个小本子。
山里买不到疫苗,李忠在县城买好了开车送上山;怕马哈牙有事联系不上,又自掏腰包买了部智能手机给他,手把手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打视频。
“以前羊一不对劲,我急得团团转,只能干看着它死。现在好了,拍个视频发给李忠大哥,他一看就能告诉我该喂啥药。”马哈牙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语气里全是服气。
就这么一点一滴地“磨”,那副倔骨头终于被磨软了。马哈牙嘴上不说,行动上却开始慢慢配合——按日子打疫苗、记饲料配比了,羊圈也收拾得比以前利索了。
羊羔成活率从可怜巴巴的两成,一点一点往上爬,三成,五成,七成……最后硬生生拉到了九成八。那活蹦乱跳的小羊羔挤在圈里,咩咩地叫成一片,马哈牙蹲在旁边听着,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沐浴着精准扶贫的春风、依托养殖合作社扎根兴业、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在李忠的帮扶指引下,马哈牙邀约周边4户建档立卡乡亲,一起组建起农民养殖合作社,他有信心,因为身后有他的李忠大哥。2018年10月29日,董岭乡董家岭村农民养殖合作社挂牌成立。靠国家扶持,合作社拿到了10万元养殖专项资金,乡亲们一手发展特色养殖,盘活乡土资源、稳定家庭收入,铺就了致富的微光。
◆8万棵树,是种给未来的
羊的事顺了,李忠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光秃秃的山。
看着满眼焦黄,李忠皱起了眉头——光有羊不行,这地皮留不住水,风一来黄土漫天,环境糟蹋了,羊也养不长久,得种树。
说干就干。他从网上淘了一批花椒苗和玫瑰苗,趁着周末拉上山,跟马哈牙两个人一棵一棵栽下去。浇水、培土、搭遮阴网,照顾得像养自己孩子似的。可到了秋天一看,200棵花椒、100棵玫瑰苗木,一棵没活。
马哈牙撇撇嘴:“我说不行吧?这坡上除了野草啥都长不住!”李忠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拔出来看根,发现全烂了。他又跑到县里找林业上的老师傅请教,人家告诉他,这山上的土分阴阳两面,阴面土温低,得种耐冻的松树;阳面日照足,杏树、槐树才扎得下根。

各种苗木迎风生长
2018年春天,东乡县林业局听说了这事,送来了570棵松树苗。这回李忠很谨慎,特邀技术员去指导,挖坑、浇水、覆土,都有讲究。马哈牙也不犟了,老老实实跟着学。
奇迹发生了——570棵,全活了!
那些小松树苗立在坡上,绿油油的。马哈牙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
2019年3月,李忠授意马哈牙递了份申请,县林业局的看一看,说“这老汉看是个真正种树的人!”这回,县林业局送来了3万棵松树苗。李忠从网上买了台挖坑机,突突突地冒着烟在地里打眼。马哈牙雇了25位乡亲,连着干了半个月。荒坡上,齐刷刷地站起了一片绿。
如今,唐家坡1400多亩山地上,种下了8万多棵树。站在高处往下看,绿浪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松柏成林,杏树、核桃树、花椒树、啤特果树、梨树交相辉映,在山坡上向阳而生,郁郁葱葱。
这些树,是防风固沙的屏障,更是马哈牙家的“绿色存折”——文冠果能榨油、花椒树能卖花椒、松树成材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马哈牙蹲在树下,看着满坡的绿,有时会发愣——这真是当年那个鸟都不落的唐家坡吗?
……
◆欠条?一张没打
9年里,李忠前前后后垫进去11.6万元。
这笔账,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记在本子上。可马哈牙心里有数——那些钱买了管子,买了树苗,买了疫苗,买了挖坑机,买了盖羊圈的砖瓦和水泥。
这些数字对马哈牙来说,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可李忠从没催过一回,连张欠条都没打。
“老李,你不怕我还不上?”马哈牙疑惑地问。
李忠他看准了一件事——马哈牙这人,别人拉他一把的时候,他自己也使着劲儿往上蹬。
马哈牙也没让老李失望。那些年羊肉行情好,他一只一只地卖,钱攒够了就往李忠手里塞。有时候是整沓的,有时候是零零碎碎的,塞过去扭头就走,不好意思多待。李忠接过来也不数,随手揣进兜里。

马哈牙开辟的洋芋地
一笔,一笔,11.6万元,硬是全部还清了。那些钱,变成了坡上8万多棵迎风站立的树,变成了圈里400多只膘肥油亮的“东乡贡羊”,变成了马哈牙家那3间宽敞的砖瓦房,变成了院里停着的那辆双排座小货车。
“行情顺的年景,卖羊加羊绒,一年能刨20万元哩!”马哈牙摸着去年新引进的绒山羊新品种,眼睛眯成了两条缝。2020年,马哈牙评上了“东乡县贫困村创业致富带头人”。大红证书端端正正挂在堂屋墙上,来人就指给看,语气里全是得意。2021年,电也通了,三相电一带,铡草机轰隆隆地转起来,草料切得碎碎的,羊吃得欢实,人一下子轻省了。4000多平方米的养殖场里,产羔房、饲料间规划得整整齐齐,跟9年前的窑洞没法相比,他有自己的新农村建设。
◆山还在,人还在,路还没走完
日子好过了,可天有不测风云。3年前的秋天,马哈牙的大儿子出了意外,那是马哈牙经受的一记重锤。
后来,儿媳走了,留下3个年幼的孩子。那段日子,马哈牙一下子老了许多。李忠接到电话就上了山,什么都没讲,只坐在旁边陪着他。从那以后,李忠跑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周两趟。孩子的学费他悄没声地交了,马哈牙的药他捎上山,逢年过节提着米面油上门,从不多说。

文冠果树挂果
“要不是李忠大哥,我真扛不过来。”马哈牙提起这段,眼圈发红,声音发颤:“他比亲弟兄,还亲!”
好在,眼泪流干了,盼头又回来了。
3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大孙子上高一了,学习成绩在班里前三名;大孙女上初中,也是前五名的好学生,会帮奶奶做饭、喂鸡;最小的孙女儿也刚上幼儿园……马哈牙说起孙子们,眼里的光就重新亮了。“我们吃了没文化的亏,说啥也得把娃娃们供出来。考大学,考出去,再别回这山沟沟里吃苦了。”
夕阳在天边染着云霞,炊烟从马哈牙家升起,李忠收拾好药箱、水杯、工装鞋等家当,又开车离去。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颠了两下,然后稳稳地驶了出去。后视镜里,马哈牙一家人站在坡顶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记 者:李 萍 毛兴芳 赵聪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