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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街一号,这五个字落在纸面,便似推开了一扇沉厚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岁月幽长的叹息。这里曾是我的母校,高州市第二中学(简称高州二中,原茂名县中学)的旧址。父亲每每提起,总略带憾意地称之为“浪费四年光阴”的所在——三年高中,一年复读,仿佛一段被青春浸透又让岁月风干的老木,静静横亘在生命的河床上。
时值冬至前一日,阳光却慷慨得如同盛夏,将万物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箔。我在母校新址参加一百二十周年庆典,仪式虽盛大,宾朋校友如云,然而心里总像是缺了一角,被一缕无形丝线牵往别处。于是约上五六同窗,匆匆驱车,驶向那梦里曾回过无数次的升平街。
高州古城,素有“九街十二巷”的布局肌理。升平、常平二街,恰如古城脉络中两道沉静的掌纹。升平街尤负盛名,因有一口“升平寿井”,传说常饮能延年益寿。井旁,清代进士陈兰彬、巡道王之春的题字碑刻仍在,字迹漫浸间,犹可辨当年的和气、福气及文气。母校旧时的门庭,便悄然坐落于升平、常平两街交汇的怀抱里,像一位安详的老者,坐看两条古街如青灰色的水袖,蜿蜒舒展。数十年来,那青砖路面被岁月磨出的幽光,连同街巷深处悠长婉转的乡音叫卖声,总在午夜梦回时,不期而至。
车过冼太夫人庙,转入中山路,再一拐,便进了升平街。右侧是高州中学初中部的院墙,左侧是市委大院——此地原是孔庙旧址,圣贤余韵,仿佛仍在柏叶间低回。街的尽头向右几步,旧日校门便在眼前,只是门楣上的校名已改为“高州中学初中校区”字样。守门的年轻保安笑脸相迎,听闻我们来意,欣然开启闸栏指引入内,并且如导游般娓娓道来:旧址早已三分,北隅归于某地产,东隅划入某小学,唯剩我们脚下的南隅,并入今日的高州中学初中部。故地重游,满目皆非:入门的石阶杳然,校长办公的平房无踪,高一那座吱呀作响的二层木楼,亦如被时光蒸发的露水。心下正怅惘,忽见那幢高二、高三时的教学楼,竟还默然伫立!一霎时,三十九载光阴倒灌,让所有凝固的记忆,轰然解冻。
军同学最先开口,说起语文课的旧事。高一那位也姓黄的老师,气质清雅,学识渊博。他这一提,我眼前便浮现出一位女先生温婉的眉目。是啊,当年为我复读学位奔走,甚至说动身为一中校长的夫君相助的,正是这份师者仁心。
“记得我们办的第一个文学社么?”军同学笑问,“‘叶笛’——这名字还是你起的。”怎能忘记?辅导我们的梁老师,信宜人,从广州名校归来,鬓发早霜,言语精简却字字珠玑。他待我们极其宽厚,我几次迟交习作,惴惴解释,他只微微颔首,眼里是透彻的理解。我的那些稚嫩文字,常得他长段批文鼓励,那温暖,至今还熨帖在心。
珍同学想起复读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言语间满是感激:“他从不用成绩衡量一个人的长短。”我心潮亦随之涌动。当年我沉迷小说,学业荒疏,预考失利,求告多处复读班皆被婉拒。最后,是怀着微末希望叩响陈老师的门。他静静听我陈述,知我旧日根基还在,只是心志暂迷,竟未加以责难,反而给予鼓励,并答应为我向校长陈情。若非他这一念慈悯与担当,我人生的轨迹,怕是要全然改写了。珍同学听罢,连连称是,眼中闪动着同样的感念。
那时的二中,可谓名师荟萃。地理科的郭老师,是粤西杏坛公认的翘楚,门下弟子竞赛折桂、高考夺魁数不胜数。地理这一门学科,知识点多,琐碎记忆也多,本觉纷乱烦杂,但经他条理分析,化繁为简,竟如掌上观纹,清晰而亲切。然而郭老师所传授的,又岂止地舆山川?他经常敲黑板:“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并不取决于智力因素,而是取决于非智力因素,即取决于人的信仰、品格、毅力、专注等。”并旁征博引,以古今成大事者为例证。这金石良言,竟照耀了我之后几十年的人生路途。
每当困厄临身,郭老师的话语便如暗夜灯塔,教我以不移之志、凝神之专、磊落之品、豁达之性,直面波澜。最是高考三度折戟那些年,心力交瘁,偏科如顽石难化,英语、数学宛若天堑。若无郭老师那句箴言在心底反复回响,我或许早已弃甲偃旗回乡下种香蕉了。同窗们听我倾诉至此,皆默然颔首,各自心里想必也掀起了波澜。
校庆盛会不过一时喧闹,而母校的记忆,却如古井深泉,幽静绵长。我们缓缓踱在升平街的老石板上,足音空寂。恍惚间,上课的钟声、老师的讲授,夹杂着小贩用高州白话拖长的叫卖,种种声响穿越时空,交错叠响,构成一首无比真实又无比飘渺的往昔协奏。母校的形貌虽已沧海桑田,然学子心头那一点赤诚,历劫不磨,亘古如新。
临别依依,回望街巷深处。唯愿那口“升平寿井”的甘泉,依然滋养着这片文脉所在的土地,护佑母校的师长们,身康体健,福寿绵长。这井水所浸润的,又何止是生命?更是一代代人关于文化、关于传承、关于青春与恩情的,永不干涸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