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首批以实践成果取得学位的工程硕博士在厦门大学产生——

　　不唯论文，换把“尺子”量人才

　　□本报记者 林丽明 傅韬旭

　　山东东营，两座储能电站昼夜不息地运转着。电站内，一套智能化EIS巡检系统正在监测上千个电芯的内部状态，定期捕捉电池内部细微性能衰退信号，提前预判储能安全隐患。千里之外，在分布于厦门、重庆等地的18座变电站里，一套智能工作票生成系统将一线班组开票处理的时间从约60分钟压缩至5分钟，累计辅助生成工作票逾3200张。

　　这两项在新型储能安全、智能电网等产业一线经受检验的工程成果，是厦门大学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能源动力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裴善鹏和信息学院电子信息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毛江冰交出的毕业答卷。今年6月，厦门大学首批工程硕博士（8名硕士、3名博士）顺利完成实践成果答辩，成为福建省首批以实践成果毕业并被授予学位的学生。

　　除了传统论文，如何检验一名工程型人才的真本领？厦门大学以“实践本位”重塑培养链条，把论文写在产业一线，为工程人才评价提供了鲜活样本。

　　破解现实困境

　　培养不只看“纸上功夫”

　　工程硕博士究竟应如何培养、评价？这句追问的背后，是目前我国工程人才教育领域存在的现实困境。长期以来，我国研究生教育习惯于“一把尺子量所有”。无论是瞄准基础研究的学术学位，还是面向行业一线的专业学位，均以学位论文作为核心毕业标准。这把“尺子”虽保障了学术规范性，却也带来了重理论轻实践的问题。

　　为破解这一困境，2022年起，中央组织部、教育部等九部门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采用校企联合培养模式。随着试点的深入推进，相关制度体系持续完善。2025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确立实践成果可以申请学位制度，为工程创新成果纳入学位评价提供了法律依据。

　　“工程硕博士的选题，应该放到企业研发、重大工程和产业链关键环节中去。这绝非简单的教学调整，核心是深化校企深度融合，让工程人才不只具备扎实的技术能力，更能立足行业全局，为产业发展、技术升级提供专业化、战略性贡献。”厦门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院长洪文晶教授说。

　　以新能源行业为例，储能安全是制约产业发展的痛点。深耕储能领域多年的裴善鹏拥有丰富的一线工程实践经验，立志于攻关储能安全预警技术。“我一直在寻找可靠的储能安全预警技术，通过调研发现，阻抗谱预警技术机理最先进，但大多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裴善鹏说。

　　攻读工程博士期间，他的技术构想得以推进。“我熟悉产业一线的真实技术需求，学校团队在理论研究上功底扎实。把学校的高端技术与工程一线的实际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刚好能补齐技术落地的短板。”裴善鹏说。这种“需求端”与“供给端”的无缝衔接，正是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试图实现的常态。

　　重塑评价标尺

　　实践成果要“用得上”

　　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换了一把更精准的“尺子”。

　　然而，“新尺子”如何打造，并无先例可循。难题很快浮出水面：实践成果形式多样，如何统一评价标准？如何保障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公平公正？

　　根据工程教指委的指导文件，厦门大学研究生院迅速启动配套制度设计。为打通改革落地堵点，学校梳理出“可行性论证、预答辩、预评审、成果鉴定、正式答辩”等关键流程，全程由校内学术导师与行业一线导师双重参与、联合把关。研究生院多次组织导师、研究生秘书开展专题研讨，逐条打磨评审细则，形成可落地、可追溯的执行方案。

　　“我们破局的重点，是构建与工程创新规律相契合、与不同人才培养目标相适应的分类评价体系和质量保障机制，让实践成果能经得起检验。”厦门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学科与学位办公室主任侯旭教授说，这不是让学生简单拿一个项目来答辩，而是构建一套完整的培养和评价链条。

　　“新标准强调的不再是‘做出来’，而是‘用得上’。传统标准只需完成样机研发、通过实验室验证即可达标，而新标准要求技术设备必须进驻产业一线，在真实、复杂的工况环境中接受实战检验。”厦门大学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裴善鹏的导师陈松岩说，这意味着裴善鹏的研究成果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样机阶段，必须到储能电站里接受检验。

　　选题落在产业痛点上，培养方式也随之改变。陈松岩及时调整培养方式，多次前往山东储能电站实地勘察设备安装条件，与一线工程师反复沟通操作流程，把原型机拉到现场做联调测试，一年时间内，这套设备迭代了15次。

　　实践成果好不好，谁说了算？在陈松岩教授的办公桌上，记者见到了裴善鹏递交的《博士实践成果报告》，除核心报告文本外，还有一沓厚厚的附件，包括科技查新报告、科技成果鉴定报告、第三方检测报告、项目验收报告、应用证明等。

　　“我的报告里增加了大量工程化内容，设备迭代、现场安装、数据回传、用户反馈等每一个环节都要涉及，确保每一项数据都有据可查。”裴善鹏说。

　　“实践成果绝非学位论文的简单替代，而是把原来体现在学位论文中的创新性、系统性要求，转化为对工程成果原创性、技术先进性、实际贡献和可验证性的综合考察。”洪文晶说，学术学位突出学术创新贡献，专业学位突出实践创新能力和行业贡献，两类评价各有标准、各守底线。

　　产教融合显实效

　　从校园走向产业一线

　　标准严了，毕业成果的含金量如何？产业一线最有发言权。

　　裴善鹏的EIS巡检系统已在东营津辉二期国家级储能示范项目和大唐东营广饶盐化储能电站投入应用。第一代离线式巡检仪已通过验证，目前正加速向第二代在线式迭代。实践成果鉴定中，专家给出了整体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结论。“没有这项改革推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这件事真的很难完成。”裴善鹏感慨道。

　　化学化工学院材料与化工专业硕士研究生曾巧珍，是厦门大学与华为合作项目培养的学生，开发了区域选择性原子层沉积工艺，在纳米级沟槽结构中实现无缝薄膜填充，一举突破芯片M0层工艺难关。化学化工学院材料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叶剑锋研究的阴极热界面材料，通过电镀工艺制备，能有效解决AI芯片高功耗散热问题，成果现已交付企业两批样件，正在推进工程化验证……此次首批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工程硕博士，包含3名博士、8名硕士，他们把学术研究扎根产业沃土，为产业一线交出毕业答卷。

　　这场育人改革也在反向推动高效科研团队调整研究方向。陈松岩教授原本深耕电池材料基础研究，依托此次工程硕博学位评价改革，科研场景从实验室延伸到实际工况。“以往我们完成样机研发、验证理论可行性后即可结题，如今要持续迭代优化设备技术，推动成果市场化，真正实现科研赋能产业。”陈松岩说。

　　发生变化的，还有青年学子的产业思维与职业格局。毕业后，继续投身储能领域、从事产业研究的裴善鹏，始终受益于读博期间的实战历练。“原来做产业规划更多从产业角度出发，现在有了专业知识体系，可以把新技术、新思路加进去。近期我们在做电协同产业布局，就是借鉴陈松岩教授传授的‘多种方法融合’来解决问题。”裴善鹏说。

　　“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是在坚守质量底线的前提下，探索与工程创新规律更契合的人才评价机制，推动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深度衔接，为培养服务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卓越工程人才提供制度支撑。”洪文晶表示，下一步，学校将以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为牵引，依托国家级产教融合创新平台、省创新实验室和重点企业，把更多培养环节放到真实产业场景中，让更多研究生从校园走向产业一线，在国家急需处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