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版“富春山居图”的福建技法

　　​福建锚定“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目标，扎实推进乡村建设品质提升行动

　　现代版“富春山居图”的福建技法

　　□本报记者 张辉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

　　乡村建设是系统工程，涵盖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等关键指标；蕴含城市与乡村的融合、现代与传统的衔接、肌体美与灵魂美的兼顾等辩证关系；需要政府、经营主体、社会力量、农民群众等多元主体协同参与。

　　刚刚过去的“十四五”，是福建乡村建设投入最大、成效最明显、人居环境变化最快的时期，乡村建设品质提升行动累计完成投资1500多亿元，全省超七成行政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

　　我们透过这幅现代版“富春山居图”，从一处处具体的幸福意象中，品画中意，解题中义。

　　“读懂农村农民才能建好乡村”

　　收快递，看似稀松平常的事，却存在巨大城乡差异：在城市，驿站、快递柜、上门服务不一而足；在一些偏远乡村，许多农民却备受“最后一公里”困扰。

　　“快递不进村，包裹靠人捎。”在平潭综合实验区君山片区东庠岛经营餐馆的郑锦标说，东庠岛是一座位于平潭主岛东北部的悬水小岛，受交通条件制约，岛上长期只有一个邮政网点。作为快递大户，他采购物资常常要乘坐渡船到主岛收取快件，遇到恶劣天气停航，得等上好几天。类似的困境，在东庠、小练、草屿等离岛普遍存在。

　　为此，平潭以客货邮融合破题，探索出“社会快递集中至邮政分拨—邮政总包随轮渡出海—船员协助配送进村”的模式，让超1万海岛居民告别了“出岛收取快递”的历史。

　　城乡快递服务的差异解法，折射出城市建设与乡村建设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

　　“城市与乡村在空间形态、功能定位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别。”乡村规划专家、福建理工大学教授唐春媛说，乡村是低密度、分散化、生产生活生态融合的空间，承担着农产品供给、生态屏障、文化传承等多元功能，“乡村建设不能照搬城市标准化模式，必须顺应乡村实际与发展规律，差异化、小尺度、渐进式推进”。

　　只有读懂农村农民，才能回答好乡村建设“建什么”“谁来建”“怎么建”等关键问题。

　　看地形地貌，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区村占比大，还有80多个海岛渔村。看人口分布，500人以下的小型村庄占比约三成，近五分之一村庄人口少于300人；农村常住人口不足户籍人口的50%。小而散分布、山区丘陵分割、人口“潮汐”性流动等现象，意味着乡村建设项目成本高、效益相对低、常态长效运维难。

　　凡此种种，导致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往村覆盖、往户延伸还存在一定缺口。

　　“聚焦急难愁盼，缺什么补什么。”省农业农村厅发展指导处负责人说，2021年，福建启动实施乡村建设品质提升行动，每年编制重点任务清单，纳入省政府重点工作及绩效管理内容。同时，围绕项目开工、任务完成、投资额等指标，强化工作指导和系统推进。

　　这不仅仅是一场争先竞位、比学赶超的“接力赛”，更是一场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的查漏补缺与优化提升。

　　党的二十大报告首次提出，到2035年，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何为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农业农村部提出了13项衡量标准，包括通硬化道路、通自来水、通生产生活用电等。然而，不同的村庄，发展基础不同，农民需求各异，现代生活条件短板千差万别。乡村建设，如何有的放矢？

　　福建坚持规划引领、分类施策，通过开展新一轮村庄分类，将全省1.4万个村庄划分为城郊融合、集聚提升、稳定改善等9种类型，配套出台乡村建设导则，让每个村庄都能找到自己的发展定位，让不同类型的村庄都能按图索骥找到“菜单式”建设指南。

　　“先手棋”下得好，后续便落子有力、出招有章。

　　农民群众出行、物流配送、寄递服务等“最初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困境，如何突破？在全国率先实现所有行政村客货邮服务100%覆盖，为农产品上行渠道拓宽、消费品下乡流通、村民日常出行开辟了新路径。

　　优质医疗资源如何下沉到乡村一线？上线全国首个省级诊所诊疗服务与监督监测一体化平台——“闽诊通”，推出“福建省诊所心电一张网”，让三甲医院的专业心电诊疗服务瞬达家门口。

　　高速公路网络如何开启通往乡村全面振兴的新通道？在推进“两通工程”过程中，通过在服务区后方增设出入口等方式，提高广大乡村通达高速公路的便捷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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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从乡村实际出发，为广大农民量身定制的建设方案，正不断勾勒出“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幸福模样：所有行政村均通硬化路、5G及千兆光纤；农村生活垃圾收集转运处置体系全覆盖；农村电网供电可靠率、自来水普及率、生活污水治理率位居全国前列；紧密型教育共同体基本覆盖所有乡村学校；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实现县域全覆盖……政策的力度、服务的精度、治理的效度，不断具象化为农民群众的体感温度。

　　“长效可持续才有稳稳的幸福”

　　乡村建设不仅仅要解决“有没有”问题，更要解决“好不好”问题。衡量好不好，一条重要标准是可不可持续。

　　农村公路“油返砂”、供排水管网漏损、文化服务场所闲置……在一些乡村，基础设施“建而不用、用而不护、坏而不修”等现象时有出现，根源在于重投入、轻运维，重硬件、轻机制。

　　“只有长效可持续，农民才能拥有稳稳的幸福。”省农业农村厅发展指导处负责人表示，乡村建设可持续性涉及资金可持续、管护可持续、发展可持续等多个维度，关键在于构建“建设+运营+管护”一体化模式。

　　基于这样的认知，福建推进乡村建设，不局限于软硬件的迭代提升，更致力于机制模式探索创新。

　　福鼎市点头镇大坪村，是当地产茶大村，村里生产生活用水一度靠自建管道引来山涧水。供水量和质都不稳定：遇到暴雨，山涧水成了“黄河水”；一到旱季，只能到集镇采购桶装水应付。在福鼎，饮水难题并非孤例——2018年以前，全市自来水实际供水规模16万吨/日，只能覆盖约70%人口。

　　为改变这一局面，当地与省水投集团共同出资设立国有控股企业福鼎水务公司，搭建“投融资、工程建设、管护维养”三位一体的建管平台，构建“建所到乡、运维到村、服务到户”三级运营体系，实现水政统一调度、水源统一监管、服务统一标准。随着城乡供水“一网覆盖”，农民随时随地可以喝上放心水。

　　这背后，是福建不断创新乡村建设投融资和建管一体化模式。在推进“四好”农村公路建设、乡镇生活污水治理、城乡供水一体化、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等项目建设中，各地积极探索公益性与经营性项目打捆打包投融资方式，采取“投、建、管、运”一体化模式开展银行融资和运维管理。此举既有效提高了乡村建设项目资金保障水平，也有力破解了“重建设、轻管护”难题。

　　打造可持续的乡村优质生活空间，不仅需要外部赋能，也需要激活内生动力。这就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乡村建设，为谁而建。

　　“毫无疑问，要把乡村建设成为农民的美丽幸福家园，而不是规划师、投资者、游客或者其他人的。”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原副教授、注册建筑师吴正隆认为，乡村建设既要充分尊重农民意愿、了解农民需求，又要赋予其知情权、参与权、决策权、监督权，从根本上避免“干部干，群众看”。

　　放眼福建广大乡村，农民的主人翁意识在增强，农民的主体作用在发挥，农民的创造性在迸发。

　　在三明市沙县区夏茂镇俞邦村，依托美丽乡村庭院打造的俞情未了·瓦窑民宿群，凭借好山好水好风情，成为网红打卡点；在厦门市翔安区金海街道欧厝社区，曾经让人头疼的蚝壳废料经资源化利用，摇身一变为美丽乡村微景观；在上杭县庐丰畲族乡丰济村，美丽田园风光与红色文化、畲乡风情深度融合……这些正是福建和美乡村“五个美丽”建设的成果。

　　“我们从农民群众可感可及的‘小切口’着手，创新开展美丽乡村庭院、美丽乡村微景观等‘五个美丽’建设。”省农业农村厅发展指导处负责人说，有的村通过以工代赈、以奖代补、投工投劳等方式，让农民当家唱主角；有的村就地取材，引导群众利用废旧物料、闲置物件、本土建材、乡土植物，因地制宜改造提升、组合装配；有的村大力培育庭院经济、民宿经济、农旅经济等新业态……这些小而美、小而精的建设成果，如繁星点点，扮靓乡村、点亮生活、激发活力。

　　类似的创新不胜枚举：在乡村小型项目建设中，推广由村级组织自主购买建筑材料、直接雇用本地工匠组织施工的“雇工购料法”，既简化流程、节本增效，又让村民发挥所长、家门口就业；在人居环境整治、乡村文明培育等领域引入积分制，辅以相应物质与精神激励，以量化管理调动村民参与乡村建设的积极性……在深度参与中，农民群众正用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稳稳幸福。

　　“乡村建设要跳出一村看全局”

　　泉州，依水而建，因水而兴，境内溪流多达34条，总长超1600公里。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水系，如今成为乡村建设的关键“水脉”——

　　大盈溪流经南安、晋江两地，涉及沿岸14个村。近年来，当地实施河道综合整治，打造出“廿里盈溪、千居美丽、万亩良田”特色农旅风景线。

　　永春县母亲河桃溪，也在经历着一场美丽蝶变。当地统筹水系环境、周边镇村资源及地域文化特色等元素，打造田美、街美、水美的现代宜居版“清明上河图”。水风景催生水经济，沿线围炉煮茶、帐篷营地、绿道骑行等新业态方兴未艾。

　　这些串点成线的美丽成果，源自泉州持续推进的“一县一溪一特色”田园风光建设。近年来，当地鼓励上下游村庄打破行政边界，沿着溪流河道的脉络，联动打造16个乡村建设示范片区，让它们在乘风破浪中“成团出道”。

　　跳出一村一域，看全域全局，乡村建设拓展的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村庄分布小而散、常住人口老龄化、边远村庄空心化等现实条件下，单纯从村庄的视角布局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建设，容易造成资源浪费。”厦门大学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张若曦认为，新时代推进乡村建设要兼顾“村庄”和“人口”两个视角，以县域为单元进行统筹，实现村镇布局与人口流动趋势相匹配、设施建设与实际需求相匹配、建设运营管理与地方人力财力相匹配。

　　正因如此，新近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十五五”规划纲要均明确提出要“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

　　“片区化发展，要打破单打独斗、各自为战的困境，将若干个位置相邻、产业相关、资源互补的村庄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连片规划、连片建设、连片发展。”省农业农村厅发展指导处负责人表示，片区化不能理解为简单的物理空间整合，关键在因地制宜，充分尊重乡村实际和农民意愿，持续完善片区全域共建共享机制。

　　首先，无规划不建设，应全面梳理片区内特色产业、文旅资源、基础设施、生态保护等现状，实行国土空间、产业发展、生态保护“多规合一”；其次，集中力量办大事，加强政策统筹与资源整合，实现从“撒胡椒面”“大水漫灌”向“集腋成裘”“精准滴灌”转变；再者，在联动中汇聚合力，采取“投、建、管、运”一体化特许经营、单村工程县域统管、县域生活垃圾治理市场化运营等模式，提升片区整体运营和项目管护效率。

　　从“各自为战”转向“联动发展”，从“单点发力”走向“协同统筹”，福建广大乡村正通过片区化发展，实现“1+1＞2”效应。

　　在武夷山市，国家公园1号风景道串联起21个A级景区、40个村庄，打造出一条“流动风景线”；在南靖县，福建土楼（南靖）乡村文化旅游圈通过“村集体+村民+运营商”利益联结机制，带动90%村民参与旅游经营；在连江县，环马祖澳美丽乡村经济带采取“村集体资源入股+企业运营+全村分红”发展模式，促进沿线乡村增颜值、提气质、引流量、聚商气，片区内超90%村居年经营收入超过20万元……这些村庄以公路、水系、海岛、传统村落等为主线，“一张图”统筹规划、“一盘棋”整合资金、“一揽子”推进措施，撬动起美丽环境向美丽经济、美好生活转变的新发展格局。

　　今日福建乡村，基础设施日臻完善，公共服务质量稳步提升，人居环境持续改善……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的一项项指标，不断转化为可期可盼、可感可及的幸福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