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地动万物生，君在武夷幔亭峰。

　　西溪流长崇阳急，舟子歌里有越声。

　　夏来梦短日头长，陈林黄郑王何张。

　　耨得一畦是涯家，枣梨做版建溪忙。

　　秋来风高君不寐，书生乌发马江泪。

　　朝潮夕汐一棹去，沉戟化作江里骓。

　　冬来水寒照流清，天高江阔聚洲汀。

　　百折千回到了海，春江江春连海平。

　　《文化闽江》开播前，带有浓郁闽味的主题曲《四季歌》已在网上流行开来，随着“春来地动万物生”的旋律响起，一部闽地流动的文明史诗向着我们扑面而来。

　　《四季歌》探及的是闽江那层叠如岩页般的时光河床，捕捉到的是历史在江流中沉淀的精神年轮。

　　“春来地动万物生，君在武夷幔亭峰。”开篇即将自然时序与人文起源并置。“地动万物生”是中华文化的神话时代；“幔亭峰”则指向武夷君宴请乡人的神话帷幕。这“君”，是开拓者，也是后世每一个“我”的投射——面对山河，人开始确立自身的位置与来处。而“舟子歌里有越声”，一声欸乃，牵引出古越族裔穿越千年、溶于水波的隐约遗韵，那是比文字更古老的记忆载体。

　　“陈林黄郑王何张”七个朴素的姓氏，取代了具体朝代与事件的叙述，以宗族谱系的最小单位凝固了整部南渡移民史。他们的身份与传奇早已风化，最终凝结为江畔耕作时彼此熟悉的乡音，成为“耨得一畦是涯家”的生存韧性。“枣梨做版建溪忙”，则掀开了宋代建阳雕版印刷业“图书之府”的辉煌一页。文化在此并非高悬的匾额，而是与梨枣、刻刀、汗滴相连的劳作，是文明在烟火人间的具体传承方式。

　　历史的悲怆在马江海战中达到高潮。“书生乌发马江泪”，是近代中国知识青年面对国殇时浓缩的意象——青春、学识与巨大的无力感瞬间碰撞。歌词并未沉溺于苦难，而是以“朝潮夕汐”的自然律动和“沉戟化作江里骓”的神话转化，完成了对创伤的超越。折断的兵器在诗性想象中重获生命，化为守护江流的英魂，体现了华夏历史观中一种深沉的力量：将个体的悲欢与牺牲，融入天地运行与文明延续的宏大事件中，从而获得永恒。

　　第四节“冬来”之句，超越了具体时代的悲欢，跃升至“天人合一”的境界，为整部“江史”完成了定调。那“天高江阔”间聚散的“洲汀”是闽江下游星罗棋布的沙洲，千百年来，迎接过南迁家族风尘仆仆的脚步，承载过田园村舍的炊烟，也目送了驶向海洋的帆影。“百折千回到了海”，既是地理形态的写真，更是在时间长河中谋求生存与发展的民族韧性，这种坚忍不拔在今天演化为属于这个时代的面貌，昭示着我们来路、远路上的一切光荣与梦想。

　　若说历史感是时间的纵轴，画面感则是空间的横轴。《四季歌》以四季为画框，以文字为水墨，晕染出一幅幅气韵生动的“闽江栖居图”。

　　春季卷，“西溪流长崇阳急”，一笔勾勒出双溪的不同性情：西溪绵长如练，崇阳湍急如箭。这不仅是对水势的描绘，更在构图上有疏密缓急的节奏。听觉的加入，让二维画面顿时有了纵深。那歌声从水雾深处传来，渺茫而真切，便是画卷的“声景”。

　　夏季卷，“梦短日头长”，以身体的感受写气候的极致。而“耨得一畦是涯家”，则将镜头推向一个弯腰劳作的背影特写。土地、锄头、汗水，构成极具雕塑感的画面，它是生存的根，是“家”在异乡土地上的视觉定义。与之并置的，是灯下“枣梨做版”的剪影。烛火将匠人的身影放大在墙上，刻刀的沙沙声与梨木的清香仿佛透纸而出，这是精神耕耘的静帧。

　　秋季卷，“风高君不寐”，以呼啸的风声与不眠的人影，定下萧瑟的基调。“书生乌发马江泪”，是整幅长卷中情绪最悲怆的肖像，泪珠与江水、黑发与硝烟，色彩与情感对比强烈。随后，“朝潮夕汐一棹去”，一叶孤舟被置于宏大的天海之间，人的身影渺小如芥，画面从具体的悲痛升华为苍茫的意境。

　　冬季卷，“水寒照流清”，江面如镜，映照天光，色彩纯净清冷。“天高江阔聚洲汀”，视野豁然开朗，构图由近及远，充满通透的空间感。最后，“百折千回到了海”，视角仿佛追随江水，穿越万重山峦，直至“春江江春连海平”。此句巧妙化用唐代诗人张若虚“春江潮水连海平”的意境，通过“江春”二字的倒置与叠用，完成了一场精妙的时空魔法。这是文明在时间里自我淬炼、自我更新，最终融入永恒天地的生动写照。

　　历史是画面沉默的注解，画面是历史可视的回声。《四季歌》的匠心，正在于让千年时光在四季的视觉剧场中次第显影，又让每一帧风景都沉淀着文明的基因。当我们在旋律中读懂一条江河的密码，它将不再只是地图上的静态坐标，而成为我们精神版图中，一个流动的、活着的故乡。

　　《四季歌》的韵律本身，亦是一条流淌的闽江。

　　词作者陆开锦不常涉足歌词，也正因如此，其文字跳脱了流行歌词程式的束缚，反而更贴近古典诗词与民间歌谣的肌理。他以四段四句的稳定结构，构筑起河床般的坚固骨架，内部的词句却如江水般自由奔涌。“西溪流长崇阳急”，句中自对，平仄相间，“长”与“急”在听觉上构成张力，宛如目睹水势变化。“枣梨做版建溪忙”，更是精准模拟了刻刀纷落的忙碌景象。

　　歌词文本的韵律是沉默的乐谱，需要声音的赋能。这便是曲作者、演唱者张逸马的匠心所在。一位北方音乐人，面对深植于闽地风土、暗藏古越声腔密码的歌词，其挑战不言而喻。张逸马的创作如水上行舟般顺应着文字的天然声调，使乐曲的起伏几乎与词句情感的抑扬、画面的舒卷同步。最动人的是他对方言韵味的神似追求，他悉心揣摩福州话乃至闽剧声腔特质，将那种独特的韵味小心翼翼地还原出来。这不是方言的复刻，而是对方言背后所承载的情感温度与文化表情的捕捉与再现。他唱的不只是文字，更是文字后面的山河、记忆与呼吸。他对艺术的虔诚与谦卑，使得整首歌的韵律从纸面的平平仄仄，变成了一个可感可泣、有血有肉的乡愁空间。

　　词作者纳须弥于芥子，曲作者以曲音绘水流，共同完成了一次文明的溯源。《四季歌》的韵律便由此构成完美的共鸣：以文字为骨，撑开江河千年脉络；以声韵为血，赋予岁月呼吸的温度。于是，我们在这条流淌千年的母亲河中找到共同的乡音。那韵律，是闽江的节奏，亦是我们共同的心跳。（缪淑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