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晚北京国际戏剧中心·曹禺剧场的灯光再次为一场牌局亮起。由唐烨执导，濮存昕、龚丽君联袂主演的北京人艺经典话剧《洋麻将》在此拉开了2026年演出的序幕。这部美国剧作家D.L.柯培恩的普利策奖获奖作品，以两位老人十四把牌局的较量，持续引发着中国观众对孤独、衰老与命运的不尽思索。本轮演出将上演至4月18日。

　　从“演”老年到体验老年

　　《洋麻将》于1985年由夏淳导演搬上北京人艺舞台，彼时由于是之饰演的魏勒与朱琳、谢延宁分饰的芬西雅共同开创了人艺大剧场“两个人话剧”的先河。2014年，唐烨导演携手濮存昕、龚丽君以新版重现经典，此后历经多轮演出，去年已从首都剧场移至更具沉浸感的曹禺剧场。导演唐烨观察到，时间的流逝与剧场的转换，为这部看似“不变”的经典注入了新的生命。

　　“如果说首演的时候，两位演员还在‘演’老人，现在他们对老年有了切身的感受，已经不是单纯在‘演’了。”唐烨指出，许多为角色精心设计的细节随着年岁的增长与无数次的磨合，已自然地融入演员的表演肌理，愈发浑然天成。

　　这种从外在“表演”到内在“体验”的转变，在龚丽君那里得到了印证。她坦言：“如果说五年前演这个角色，我还得刻意‘演’老态，那这次就完全不需要了。”剧中人芬西雅的年龄设定为71岁，与演员当下的年岁心境更为贴近，这使得她能够超越对外在老态的摹画，更深地走入人物的内心世界。

　　剧场的物理空间也深刻重塑了观演关系。唐烨曾分析，从首都剧场到曹禺剧场，观众的视角从“仰视”变为“俯视”，舞台置景相应扩大、更为精美，灯光音效也做了适配性调整。在曹禺剧场更近的观演距离下，演员表演的细微之处均被放大。唐烨举例说，比如魏勒因腿疾而设计的腿部动作，过去可能会被观众忽略，如今则清晰可辨，让观众更有“置身戏中”的临场感，获得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审美体验。

　　“每一次排练都是新的”

　　新版《洋麻将》已演出超过十年，濮存昕与龚丽君这对舞台上的“老搭档”对待创作却始终不曾松懈。即便前一晚还在《茶馆》中分别饰演常四爷和康顺子，第二天下午，两人又早早来到剧院，一头扎进排练厅，投入《洋麻将》的细致打磨中。

　　“这句台词这次我想这么说，你仔细听听。”这是排练中常见的交流。即便是烂熟于心的台词，两人仍会一字一句反复推敲。濮存昕会为一段长台词反复咂摸：“这句话前面有铺垫吗？我得再捋一下，这段话很长，我得把它说清楚，还得上口。”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准确，更要让台词符合人物的动作心理，同时“让观众听着舒服、入耳入心”。

　　龚丽君则将这种状态形容为“台词要润在自己身上”，达到“拱嘴儿”般自然流出的程度。她强调，这部戏心理节奏直接，对话直来直去，演员间高度的默契是戏能“搭得上”的前提，而这必须建立在将剧本完全“吃透”的基础上。

　　正是这种“每一次排练都是新的”的创作态度，支撑着他们始终以最佳状态面对观众。唐烨导演也给予了演员充分的创作自由，她提到：“除了14把牌局的相应节点不能变化，我们也给了濮哥和龚姐姐30%的自由发挥空间，他们对这部戏已经足够熟悉了，每场演出都会根据心境和临场情况有所调整。”这种“当时不杂、既过不恋”的专业精神，是这部双人戏能够常演不衰的内在动力。

　　方寸牌桌的戏剧张力

　　全剧的核心场景，便是两位老人在养老院花房的一张牌桌上，打完十四把名为“金拉米”（Gin Rummy）的扑克牌游戏。这看似单调的重复，实则充满了戏剧的张力与表演的难度。牌局不仅是情节推进的载体，更是人物性格、关系乃至命运的微观战场。

　　濮存昕曾向观众解释：“我们玩的是洋麻将，打法和现在流行的扑克牌玩法不太一样。”更为挑战的是，舞台表演存在假定性，“手里拿的牌与台词中说出的牌往往不一致，这就特别考验脑子和嘴的配合，要做到‘嘴不对心’。”龚丽君补充道，十四把牌局又颇为相似，极易混淆，对演员的记忆力是极大考验。因此，每次演出前反复排练，首要任务就是“把每把牌的顺序牢牢记住”。

　　从最初不大会打牌，到在台上将每一局都打出符合人物情绪的节奏与变化，两人的表演在这方寸牌桌上层层剥开了人物的内心。自负又脆弱的魏勒，将对命运的不甘全部倾注在牌局的输赢上，他反复念叨的“运气”，成了对抗不如意人生的唯一武器。而芬西雅的“新手运气”（beginner's luck）则像一把钥匙，既打开了两人之间孤寂的交流之门，也最终刺痛了彼此隐藏的尊严与伤痛。

　　当牌局终了，幕布落下，留在观众心中的，远不止输赢，而是对这两个孤独灵魂的深刻共情，以及对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生命晚景的静默思考——在老龄化社会议题日益凸显的当下，《洋麻将》这面放置了四十年的戏剧之镜，映照出的现实回响，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而悠长。

　　（文/记者 王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