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无费用先救治，以制度之力捍卫生命至上

　　对于遭遇交通事故的伤者来说，时间意味着生命。本周二，北京交管部门表示，正在全市具备交通创伤救治能力的医院推行机动车交通事故伤员“无费用先救治”的举措，确保伤者第一时间获得全面救治。短短六个字，背后是一张由政府信用、多方联动共同编织的生命安全网，托起的是一座城市对生命至高无上的尊重。

　　北京推行机动车交通事故伤员“无费用先救治”/来自网络

　　“要是没有救助基金，我弟弟肯定没了。他两侧开颅手术，家里有困难，救助基金帮了特别大的忙。真的特别感谢救助基金，政策特别好。”去年8月，刘先生的弟弟在东城区某胡同遭遇了一场车祸，头部严重受伤。高达40万元的治疗费用，让这个普通家庭濒临崩溃。就在这时，处理事故的交警一句话重新点燃了他们希望。

　　刘先生回忆，弟弟刚出事时特别担忧，交警说走了绿色通道，先治疗后面再垫付钱。做完手术以后让交费用，第一天交2万，第二天交10万，第三天又要交很多，“家里都是老百姓，父母种点地，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特别难特别难。交警跟我们说有救助基金，你可以申请一下，我马上就顶格申请了19.8万，第二天下午钱就下来了，特别快，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真的很感谢。”

　　伤者家属申请救助基金/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这笔钱，来自北京市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而这套让刘先生一家绝处逢生的机制，叫做“无费用先救治”。急救科普人张元春说，交通事故具有突发性，伤者可能在瞬间遭受严重伤害，黄金抢救时间往往以分秒计，因此“先救治”至关重要。

　　统计显示，机动车和非机动车或者行人发生交通事故中，头部外伤是比较容易造成生命危险的一种事故，而且比较常见。其中有一种头部外伤可能造成“脑疝”，很快会导致病人生命逝去。医学界有“黄金一小时”的概念，是说受伤之后不是立刻死亡的患者，在早期要争分夺秒地去抢救，延迟的越多，患者抢救的成功率就会越低。

　　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碰撞/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但在现实中，因费用纠纷造成的救治延误屡见不鲜。有的肇事司机因车辆未投保或经济拮据，事故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救人，而是避责；一些家庭因筹款困难、保险理赔流程较长等原因，陷入治不起的困境。在拉扯和等待中，伤者可能就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

　　时间就是生命，北京这次推出的“无费用先救治”机制，正是对现实痛点的深切回应。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事故处处长于海涛介绍，2020年起，北京市公安交管部门联合卫健部门启动了“警医联动”的工作模式，并不断完善升级为交通事故伤员救援救治体系化建设。期间交管部门会同卫健部门先后建立了联席会商、信息报送、救援救治、现场处置、交互培训、创新发展等多项工作机制。

　　在此基础上，为进一步提高这伤员救治保障的效率，交管部门推行了“无费用先行救治”的保障举措，目的就是捍卫生命至上的理念。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后，交管、伤员或医院第一时间同步情况至救助基金，救助基金直接向医院开具垫付通知书，伤员救治后，对无力支付的费用就先由救助基金垫付，事后再启动向事故责任方进行追偿。

　　救助基金拟垫付通知书/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为了实现“无费用先行救治”，前期北京交管部门已经将救助政策告知纳入事故办案程序，确保事故伤员“应知尽知”。另一方面联合市卫健委与全市具备创伤救治能力的医院建立协作机制，并由区公安交管、区卫健、医疗机构和救治基金签订四方协议，对伤员从事故现场转运到急诊，再到入院的各方面工作都做了进一步的明确，打通“事故伤员救治绿色通道”与“救助基金救助绿色通道”。

　　于海涛说，“无费用先救治”已经从2021年的39家医院，逐步增加到现在覆盖全市各区的69家医院。通过“第一时间响应处置”、“院前院内救治衔接”、“线上线下专家会诊”等措施与死神抢时间，2025年有254名危重伤员，在公安交管、卫健部门与医疗机构的协作下，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这254名伤员伤情均判定标准为一级，主要包括颅脑损伤，多发复合伤、器官伤等危及生命的伤员。

　　救助基金工作人员回访伤员/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对于医院和医生来说，这项制度带来的改变是根本性的。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副院长刘强对此感触颇深，动辄十几万甚至数十万的治疗欠费曾令医院陷入两难境地：

　　过去像车祸的病人，有脑外伤的患者，这种是致命的，医院不管患者交不交钱，本着救死扶伤的原则，都会第一时间救治。但是往往病人跟肇事方有一些扯皮的事，或者保险跟进不及时，就造成了病人的欠费。大部分欠费的损失都由医院来承担，但是一线医务人员也会承担一部分损失，就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现在发生交通事故之后，伤员送到医院，有救助基金的保障，医务人员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患者的救治中。“我们实行‘通字章’制度，盖上章，交通事故伤员就一路绿灯先治疗，治疗完之后我们把所有的清单发票给救助基金办公室，他们负责给我们追钱，追完之后通过公对公账户再给我们打过来，我们很放心。”刘强感慨。

　　右安门医院/记者拍摄

　　有了政府信用的背书，卸下了医院长期存在的“欠费风险”这个“包袱”。刘强算了一笔账：过去右安门医院一年病人欠费有四五百万，交通事故至少能占60%~70%左右。

　　“医生把病人治好了，本来医患关系是很和谐的，但第二天查房对病人说你欠费了得交钱，一下就把矛盾激化了。”刘强说，现在医生查房，特别是交通事故，就不存在说病人交不交钱的问题。现在每年医院救助基金救助的患者大约在200人左右，总体费用大约1500万左右，基本上不存在欠费的情况。帮医院解决了大量的后顾之忧，最终造福了患者。

　　医生全力救治伤员/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北京积水潭医院医务部姚晓东介绍，在实际操作中，不只是患者和家属，医院也可以作为申请方去为患者申请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2025年利用救助基金，积水潭医院共救治80多例患者，使用基金700多万，其中危重患者的比例占到70%~80%。制度给了医院底气，真正实现了“扶危救困、积极救治”。

　　姚晓东举例说，近日在京藏高速延庆段出了一次车祸，父母和孩子一家三口，他家小轿车和一辆大货车发生交通事故，120把他们都送到积水潭医院来。当时急诊创伤ICU的主任给他打电话，说一家三口都在，这不光是费用的问题，马上要做手术了，谁来签字都是个问题，问他怎么办。

　　“我当时想反正有政府撑腰，有基金给我们兜底，我说了5个字，‘做，全力救治！’。目前这一家三口处于术后康复阶段，非常顺利。”姚晓东说。

　　姚晓东收到患者家属送来的锦旗/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医院的“放心救”，离不开基金的“敢垫付”。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北京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是依法筹集的社会专项基金，是国家设立的一项民生保障制度，可为事故伤者提供最高19.8万元的救助保障。

　　北京市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中心相朝阳介绍，救助基金的救助范围包括在北京市行政辖区内发生的机动车交通事故，如果符合抢救费用超过交强险责任限额，或者肇事机动车未参加交强险，以及机动车肇事后逃逸的这三种情形，都可以由救助基金对事故中受害人的丧葬费用和抢救费用进行救助。“通过资金的循环利用，能够实现基金长期持久的运转，我们希望能够深切地帮助身处困境的那些人，让他们确确实感到这个社会的温暖。”

　　北京市道路救助基金办公室/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这份温暖，对于躺在病床上的伤者及其家庭而言，是绝境中的曙光。今年初，李女士的母亲在一次出租车“开门杀”事故中遭遇飞来横祸，腰椎爆裂骨折被120紧急送入右安门医院。10万元的治疗费，一度让这个家庭一筹莫展。

　　当时肇事司机没有跟到医院来，只能自己先付钱。但是家里都是农村的，很担心费用的问题。“医生就非常好，急我们所急，提醒我们说现在北京有这样一个政策，有救助基金，让我们申请。当时心里真的是松了一口气，感觉还是挺踏实的，能先把病看了，不会耽误妈妈的身体。”李女士说。

　　李女士的母亲顺利完成手术/受访者提供

　　同样感受到这份温暖的，还有董先生的家人。去年11月，北五环上发生一起追尾事故，董先生作为乘客被甩出车外。在航空总医院诊断为开放性颅脑特重型损伤，紧急接受了开颅手术，医院告知需要准备几十万的费用。

　　“当时听完医生的谈话，我感觉天都要塌了。交警跟我们说不用过于担心，北京市有一个道路救助基金，可以先申请，你那边申请，我们这边给你从网上提交各种材料，申请以后是第三天通知书已经下发到网上了。”董先生父亲回忆，孩子住院总共费用是36万，救助基金给垫付了16.8万，“对我们帮助特别大，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特别感谢北京市道路救援基金，挽救孩子的生命。”

　　家属了解救助基金申请流程/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为了抢赢时间，北京将救援的起点大幅前移，直抵事故现场。一线交警也从事故处置者，转变为生命救援的发起者。

　　东城交通支队事故处理大队民警朱子楠说，过去处理事故碰到很多伤情危重的伤员，确实没有能力支付治疗费用的情况；还有一些逃逸事故，伤者需要治疗，但是没有能力垫付费用，逃逸方短时间内又找不到，这个钱就没人出。

　　过去交警无能为力，只能跟着家属干着急。现在有了救助基金解决了一大部分问题。朱子楠说，如果发现当事人家庭方面救治方面有困难的，会第一时间帮他们介绍有这么一项救助基金，主动联系他们看看是否有需要，也会帮助他们走一些流程性的工作，帮着他们解决困难。

　　救助基金工作人员与伤员合影/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科技的力量也在融入这场生命竞速中。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事故处处长于海涛介绍，交管部门正联合卫健部门，开展交通安全“码上救”系统平台建设与技术装备研发的科学研究。通过将人工智能、大数据、便携检测装备等前沿的技术进行深度结合，实现更快、更准、更科学地救人。

　　比如这个课题在研的伤员伤情检测装备，集成了生命体征监测和北斗定位功能，启动后自动监测多项生命体征，上传伤者体征和定位数据，各方可通过定位数据，引导救援力量的快速的集结，快速的救治，通过体征动态监测，可以后台实时优化救治方案。伤员信息也可以通过设备同步与救助基金进行共享，救助基金可以第一时间和医院取得联系，启动“无费用先救治”的保障的举措，这样就是为了抢时间，第一时间对伤者进行及时的救治。这个科研课题预计今年10月份结题，争取能尽快落地。

　　2026年，北京交管部门将开启交通治理“五项工程”，其中一项重要的工程就是“降事故”工程，也就是减少亡人事故的发生，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的安全。“无费用先行救治”的举措，以及“码上救”的课题，将来落地以后都是对“降事故”工程的重要支撑。

　　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在北京市律师协会交通与运输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魏镇胜看来，“无费用先救治”远不止于垫付医疗费，它体现了公共服务理念的一次重大升级，给事故中受伤的人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魏镇胜说，人的生命是无价的，“无费用先救治”以政府的信用替代了一些个人或者机构信用作为前提条件，通过制度性的规定，“救人”和“等待”这个问题就完全有效地解决了。它构建了一个多元协同的治理，比如说交管，还有医院的抢救、费用的支出，包括财政、司法、救助基金这些机构，都要参与到这个事情当中来，可以看到风险共担、平衡公益和可持续性。

　　这一制度还有事后追偿的设计，保障了紧急救治当中的公益性，也避免了财政资金无限度的消耗，所以形成了垫付-追偿-再垫付的良性循环。

　　群众为救助基金赠送锦旗/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公共政策系教授许光建表示，北京“无费用先救治”的做法体现了以人为本的核心价值，在全国具有示范作用。未来，在基金长效可持续运行、提升公众政策知晓度等方面，还需要在实践中持续摸索。

　　许光建说，未来可以更多地利用大数据等技术手段，加快办事的流程。比如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医疗费用的认定等，这些数据在不同系统之间不同部门之间怎么来尽快地对接，这很重要，对加快基金的资金运转、长效运行起到很大的作用。提高机制运行效率，这样可以使得医疗机构在救助伤员的时候，没有什么顾虑，通过这个制度能够更好地化解社会矛盾。

　　救助基金救助重伤的独居老人/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魏镇胜认为，通过不断完善，这类“生命优先”的应急救助模式，还可以为其他公共服务领域提供借鉴。通过打破费用的前置壁垒，政府信用兜底，专项基金支撑，形成一个闭环。如果将来这个机制成熟了，对于公共意外人员的伤害、突发的公共卫生事件，也存在着抢救费用从哪来的问题，比如最常见的地震、洪水、泥石流，受灾的群众失联了，财产损失又没有亲人，病情很严重，也没法支付医疗的费用，这套制度就可以参考。

　　道路救助基金进社区宣传/北京道路救助基金公众号

　　截至2025年，北京市救助基金已累计为9059名事故伤员提供救治保障， 2025年全年共救治伤员2882人，垫付抢救费用1.17亿元。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挽回的生命，一个个重获希望的家庭。

　　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事故处处长于海涛表示，目前“无费用先救治”举措不仅是在69家医院内实施，对全市其他医院都是适用的。下一步，交管部门将扩大协议签订的范围，确保全市有创伤救治能力的医院都纳入其中，还将和市卫建委一起统筹推进机制，全面落地实施，进一步扩大服务覆盖范围，保障道路交通事故受害群众，能够在无费用的情况下得到及时的救治，有效保障群众的生命安全。

　　从“先筹钱”到“先救命”，从单一部门到多方联动，从人工传递到“码上”共享，北京正在用一套机制、一份信用，构筑交通事故救援的“生命通道”，捍卫“生命至上”这条不可逾越的社会底线。期待这一探索不断完善成熟，让更多生命在危急关头得到及时、温暖的守护。

　　记 者 | 王琛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