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短视频“剧本杀”(“融”观中国)

　　——“守护清朗网络空间”系列报道①

　　骑手送餐超时，惨遭顾客殴打；外地摊主做生意，被本地人排挤欺负……

　　看到这样的短视频，你是否忍不住打抱不平？然而小心，它们可能是“剧本”。

　　今年2月，中央网信办发布2025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整治重点，其中包括整治短视频领域恶意营销，打击虚假摆拍、虚假人设、虚假营销、炒作争议性话题等问题。

　　整治“虚假摆拍”，对普通用户、创作者、平台、监管方来说意味着什么？记者进行了探访。

　　整治“人设摆拍”，创作会受限吗？

　　对于“打击虚假摆拍、虚假人设”，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平常爱看的短视频博主，不少都有拍摄脚本、都是虚构演绎，难道都要整治吗？

　　6月10日至11日，2025中国网络文明大会在安徽合肥举行。记者就这个问题进行了现场采访。

　　“摆拍本身没有问题。”安徽合肥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大队长杨础告诉记者。作为网红“反诈”短视频账号“肥肥小警”的运营者，杨础表示，为了让反诈宣传更精彩有趣，自己平日也会使用虚构演绎的办法创作，“但也一定要明确告知观众”。

　　事实上，“剧情演绎”本就是短视频的主要赛道之一。

　　从模仿老师入木三分的钟美美，到“打工人嘴替”派小轩、“一比一还原童年”的方小菇，再到靠演绎辍学农村女孩“小春兰”吸引万千网友“揪心追更”的晓凡凡……不少短视频博主基于对现实生活的细腻感知，靠巧思满满的剧本、活灵活现的演技圈粉。

　　那么，正常创作演绎与“虚假摆拍”的边界在哪儿？是否有明确的判断标准？

　　联合国网络安全与网络犯罪问题高级顾问、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互联网协会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沈括总结：对摆拍的界定可以“分两步走”。

　　“首先，有些行为本身有法律明确规定，构成违法犯罪，比如穿警服假冒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吴沈括说。

　　“但法律不足以涵盖所有的场景。那些没有明确规定的，主要看行为实际造成的后果”。

　　在衡量后果时，虽然需视情况而定，却并非“全凭主观”“无规可依”。

　　比如，中央网信办2020年起施行的《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中，对网络信息内容提出了“鼓励、禁止、限制”三类要求。其中“禁止类”包含11个“不得”——“危害国家安全”“破坏民族团结”“宣扬邪教和封建迷信”“扰乱经济秩序和社会秩序”“教唆犯罪”“侮辱或诽谤他人”等都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旦摆拍的后果触及这些红线，监管部门就可以参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广告法、网络安全法乃至刑法，根据转发量、涉及金额等具体指标，“无缝衔接”，进行裁定处罚。

　　不少人还记得头部网红“猫一杯”，她因虚构“小学生秦朗在巴黎丢失作业本”被全平台封号，受到行政处罚。原因之一就在于她的虚构故事掀起“全网寻人浪潮”，让同名的一所小学不堪其扰。

　　去年9月，广西钦州还查处一起假扮外卖员吸粉引流案件。涉案人王某某等穿上美团骑手工作服，摆拍“骑手与顾客吵架”“卖惨”等剧情。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发布71个虚假视频，总点赞数达39.6万，播放量超1000万，转发量超10万，严重扰乱社会秩序、损害企业声誉。

　　换句话说，对创作者而言，有“剧本”“人设”没问题，关键在于考虑传播后果，内容不涉及法律规定的禁止性内容，遵守公序良俗的要求。

　　标注“虚构演绎”，平台能免责吗？

　　在短视频一角或播放界面，你可能见过“虚构演绎，仅供娱乐”的字样。

　　早在2023年，中央网信办就发布《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要求“自媒体”发布含有虚构情节、剧情演绎的内容，网站平台应当要求其以显著方式标记虚构或演绎标签。

　　目前，各家主流短视频平台都已响应这一规定。以抖音为例，用户可通过“发文助手自主声明”入口，选择合适的声明内容进行标记。官方说明手册也提到：“平台不会因为作者按照规范正确添加标识而限制作品流量。”

　　那么，只要给虚构演绎内容打上标签，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吗？并非如此。

　　首先，作为网络信息发布后的“第一把关人”，平台要持续跟踪负责。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廖怀学告诉记者：“就算平台已完整履行标注义务，但如果用户仍因虚假信息遭受损害，且平台收到权利人的侵权通知后，没有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仍应承担连带责任。”

　　“‘标注机制’将虚假信息违法风险的防范前置化。如果未能履行，可能被推定为存在‘误导故意’，加重平台法律责任。”廖怀学补充，“可能面临约谈、罚款、停业、吊销许可证等行政处罚。”

　　其次，在虚假摆拍等乱象的整治链条中，平台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远不止“打标签”那么简单。

　　“平台不只是普通的参与者，而是重要的生态组成主体，因此既要保证自己不散播虚假消息，还要对自己的产品、服务，以及各类用户的行为依法予以治理。”吴沈括解释。

　　杨础告诉记者，在短视频内容的实际监管整治中，需要公安、网信、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在各环节协同发力，平台的配合至关重要。

　　据了解，不少短视频平台正尝试“疏堵结合”，探索多环节整治虚假摆拍。比如，抖音在创作者培优课程中、创作者社群里，以及线下交流会上，都强调虚构演绎内容标志的重要性。并不定期发起活动，引导剧情领域“大V”创作优质内容，其中就包括抵制无底线虚假摆拍的剧情视频。

　　打击“炒作争议”，热点内容怎么管？

　　新就业形态群体、相亲催婚、婆媳关系……在公安部公布的短视频虚假摆拍典型案例中，不少与社会热点争议话题相关。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法律系主任、教授郑宁表示，根据信息传播规律，争议热点事件及人物更容易获得流量，引发舆论快速发酵和扩散；也更可能侵害合法权益、扰乱社会秩序，触及“虚假摆拍”的界定红线。

　　正因为流量的快速涌入，不少争议事件尚处在事实不清阶段，就过度发酵。给了虚假信息、网暴言论等乱象大行其道的空间。

　　那么，对于互联网平台来说，争议热点相关的短视频该怎么管？

　　对于抖音来说，核准“当事人”身份，是防止假冒虚假内容的关键。

　　据相关负责人介绍，6月4日晚，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助理教授、研究员韦东奕账号入驻抖音，发布视频。平台迅速关注，与当事人及亲属确认账号非仿冒，随即推进对仿冒、蹭热度、谣言等违规内容及行为的治理。

　　截至6月8日20时，平台已累计处置了涉嫌使用韦东奕形象、个性签名明示暗示为本人的仿冒账号约2300个，并交叉应用人工智能大模型和人工判断，下架或拦截了一系列相关谣言。

　　此外，抖音5月27日公布《抖音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提出对新闻要素不全、无权威信源的热点内容，纳入“存疑”热点持续追踪；对传播偏激对立情绪、可能诱发“网暴”“开盒”等信息，纳入“争议”热点研判处置，为热点核实和真相揭示争取时间。

　　或许还有人好奇，对于那些没有特定受害者，却触及敏感话题、挑起社会矛盾的虚假摆拍，有人管吗？

　　吴沈括告诉记者：对于未危及个人利益，却造成如烈士、残疾人等群体形象受损的摆拍行为，检察机关可以发起公益诉讼。“为此，我们的立法也在完善，比如已经增设了‘侮辱英烈罪’。”他说，“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违反法律与公序良俗的虚假摆拍不是‘流量密码’。”(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霍旻含)